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今早送来的第二份简报。简报上写着西南乡预勘第二天的情况——沿路经过两个村子,其中一个村子发现了流民借宿。流民是从济宁府滋阳县来的,一家七口,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和三个孙子,走了四天到兖州境内,借住在村头的破庙里。村长报了兖州府衙,府衙派人去看过,给了两斗米和几件旧棉衣,让他们先在庙里歇着。
海瑞把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流民借宿者,报府衙安置。有地可种者,劝其归乡。无地可种者,暂留兖州,开春后随清丈司佃田安置。”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那个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流民往南走,是因为北边地冻得深,开春翻不下去。要是有人帮他们把地翻一遍,他们就不走了。”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帮他们翻地?怎么翻?”
“村长说,兖州府这边有牛的人家不少,但流民没牛。要是府衙能借牛给他们,或者组织人手帮他们翻一遍地,开春种下去,秋天就能收。收了粮,他们自然就回去了。”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借牛不现实。牛是各家的私产,府衙不能强征。但可以组织流民自己翻地——以工代赈。流民出力,府衙出粮,翻一亩给一斗米。翻完了,地就能种。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
王国光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我明儿跟村长说,让他统计一下流民的人数和亩数,报上来。”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色。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初六,山下送来了过年的最后一批补给——一袋白面、两斤猪肉、一壶酒。他和刘大柱把肉切了,炖了一锅,就着白面馒头吃了一顿。吃完了,大柱躺下睡了,他坐在炭盆旁边,接着写今天的记录。
“正月初六,晴,无风,敌情无。山下送补给一次,白面一袋、猪肉两斤、酒一壶。与刘大柱共食。”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铁皮盆沿,把窝棚里烘得暖融融的。他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面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他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六,张居正到了徐州,写了赈济流民的信,海瑞想了以工代赈的法子,朱承恩吃了顿有肉的饭。年过完了,活堆上来了,但每件事都有每件事的走法。路还长,但方向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