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沛县微湖,冰下春声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万历二年正月初七,卯时,徐州驿。

天还没亮透,三人已经收拾停当。今天从徐州往北走,不走官道,改走沛县方向,绕微山湖西岸。赵秉忠说这段路比官道近三十里,但路面窄,冬天少有人走,清净。张居正骑在马上,出了徐州北门,沿着一条土路往西北方向走。路两旁的田地比城南更瘦,土色黄中带灰,麦苗稀稀拉拉地趴在地面上,像是没睡醒的孩子。远处的微山湖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白色的水面和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把薄冰照得亮晶晶的。张居正勒马在湖边停了一会儿。微山湖的水面很宽,一眼望不到边,近处的岸边结着薄冰,远处的湖心还是水,灰绿色的水面在风里泛着细碎的波纹。湖面上零星有几艘小船,船头船尾翘着,是渔民在凿冰捕鱼。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冰面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前走。土路沿着湖岸蜿蜒往北,路的一边是湖,另一边是连片的芦苇荡。冬天的芦苇枯黄一片,秆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响。芦苇荡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野鸭叫,短促而清亮,在安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

午时,沛县南郊。

三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铺歇脚。铺子是用芦苇搭的棚子,四面透风,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掌柜的是个老汉,裹着露出一半棉絮的旧袄,端了三碗热茶出来,又送了一碟咸鱼干。张居正慢慢喝着茶,吃着咸鱼干,目光越过芦苇荡看着湖面。今天的风不大,湖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面铺展开来的旧铜镜。

老汉蹲在灶台旁边劈柴,劈着劈着,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老爷从南边来?”

“从徐州来。”

“徐州好啊,有粮有兵。”老汉把一块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又拿起一块,“咱们这儿不行,地薄,水多,种啥啥不长。去年冬天雪大,开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下去。”

张居正放下茶碗。“沛县这边也受雪灾了?”

“受了。年前那几场雪,把地冻了三尺深。开春翻不下去,种不了麦子。村里有几户已经走了,往南逃荒去了。”老汉把斧头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老汉我走不了,祖坟在这儿,地再薄也得守着。”

张居正没有再问。他喝完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说了一句:“开春之后,兖州府在组织以工代赈。翻一亩地给一斗米。沛县归徐州府管,你托人问问徐州府衙,有没有同样的安排。”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谢老爷。我明儿让儿子去徐州问问。”

张居正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赵秉忠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低声问了一句:“阁老,沛县这边的事,要不要也写一封信?”

“写。到济南之后一起寄。徐州府、沛县、济宁府,三处的灾情一起写。让内阁统一部署。”

未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送来的第三份简报。简报上写着西南乡预勘第三天的情况——沿路经过三个村子,其中两个村子有流民借宿,一共十七户,六十三人。村长们反映,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壮劳力有的留在家乡翻地,有的先去南边找活了。简报末尾附了一行字:“已按郎中批示,报兖州府衙安置,每人每日给粮半斤,暂留村头破庙。”

海瑞把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以工代赈事,令王国光与各村村长商议细则。翻一亩给一斗米,粮从兖州府仓拨付。具体章程,三日内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