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宿迁道中,流民北望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济宁府汶上县。去年冬天雪太大,地冻了三尺深,开春翻不下去。村里的壮劳力先走了,我们这些老弱走得慢,走了三天才到这儿。”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汉。“往前走十里有个镇子,叫大兴集,有客栈也有铺子。你们到那儿歇一歇,买点干粮。”

老汉接过铜钱,攥在手里,愣了一会儿,忽然弯腰鞠了一躬。“谢老爷。”

张居正没有再多说。他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前走了。赵秉忠跟在后面,走出老远才低声问了一句:“阁老,要不要报给当地官府?”

“不报。报了也来不及。等咱们到徐州,写封信给高拱,让内阁知会山东巡抚,开春赈济汶上县。流民往南走,是因为北边种不下去。种得下去,他们就不走了。”

赵秉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北行,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的响声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很远。

戌时,宿迁驿。

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宿迁驿。驿馆不大,前院住着几个官差,后院只有两间空房。张居正要了一间,赵秉忠和书童住隔壁。他放下行囊,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写道:

“正月初五,宿迁道中遇济宁流民十余户。汶上县雪大冻深,开春无法耕种,老弱南逃。已嘱赵秉忠至徐州后写信知会内阁,开春赈济。流民问题,当从根上解决——地种不下去,人就不走。地种得下去,流民自然归乡。”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在冬夜里格外清晰。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十几个流民的样子——老人蹲在路边啃干饼,小孩蜷在铁锅旁边,棉袄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旧絮。

他睁开眼,从行囊里取出那本私录,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宿迁道中见流民。济宁汶上县灾情比预想重。开春赈济须快,不快则流民南涌,徐州、淮安皆受影响。此事当与高拱细议,早做部署。”

写完了,他搁下笔,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驿馆的被子薄,但比野地里暖和些。他闭上眼,在犬吠声和风声里慢慢睡着了。

亥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下午送回来的一份简报。简报上写着西南乡预勘的初步情况——沿路经过三个村子,其中两个村子有佃户反映去年秋收后租额又涨了一成,佃户交不上,孔府长史派人把地里的麦苗割了一半。简报末尾附了一行字:“另,据乡民言,济宁府方向有流民南来,走官道往徐州。兖州境内暂未发现。”

海瑞把简报看了一遍,放在案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色,比腊月里又长高了一截。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坐回案前,提笔在简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开春后,兖州府西南乡佃户租额事,一并核实。流民入境者,报兖州府衙处置,不得驱赶。”

写完了,他合上简报,放回案头。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五,张居正在宿迁遇到了流民,海瑞批了佃租的事,路还在脚下延伸。年过完了,活开始了,麻烦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