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正月初五,卯时,清江浦。
天还没亮,三人已经出了客栈。运河上的薄雾比前日淡了些,水面在晨曦里泛着灰绿色的冷光。张居正骑在马上,沿着运河西岸的官道往北走。今天的路比昨天长了些,从清江浦到宿迁,约莫八十里,中途要经过几个镇子。路两旁的田地比淮安一带瘦了些,土色偏黄,麦苗稀稀疏疏的,像秃子头上的毛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把薄霜照得亮晶晶的。路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但村口冷清清的,没有鞭炮声,也没有孩子们在追逐。张居正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挂着锁,但锁孔是干的,没有钥匙插过的痕迹。像是走了好几天了。
午时,宿迁南郊。
三人在路边的一家小铺歇脚。铺子不大,几张矮桌,几条长凳,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锅里炖着萝卜和几块带骨头的肉。掌柜的是个老头,背微驼,动作慢,但眼神利。张居正要了三碗汤面,老头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下面。
面端上来,张居正慢慢吃着,耳朵听着邻桌几个行商的闲聊。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说:“济宁那边过来的,说是雪大,地冻得硬邦邦的,开春翻不下去。有的村子整个都走了,往南逃荒去了。”另一个穿蓝布棉袍的年轻人接话:“我昨儿在宿迁北边的渡口看见十几户,拖家带口的,背着锅碗瓢盆,往南走。说是去徐州投亲戚。”
张居正放下筷子,看了赵秉忠一眼。赵秉忠会意,起身走到邻桌,拱了拱手问了一句:“几位大哥,济宁那边流民多不多?往南走的都走哪条路?”
戴毡帽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赵秉忠穿着寻常,不像是官差,便答道:“不少。光我见到的就有三四十户,听说济宁北边的几个县都空了。走的都是官道,往徐州方向去的多。”
赵秉忠道了谢,回来坐下,压低声音对张居正说:“阁老,济宁流民往南走,走官道,必经徐州。咱们后日到徐州,路上说不定能碰上。”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汤是骨头汤,清淡但暖。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官道。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在移动——是行人,走得慢,拖拖拉拉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未时,宿迁北郊官道。
三人出了宿迁城,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渐渐窄了些,路两旁的地势开始起伏。张居正骑在马上,忽然看见前面的路边蹲着一群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裹着破旧的棉袄,身边堆着几个包袱和一口铁锅。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干硬的饼子,一口一口地啃着。
张居正勒住马,在路边停下来。赵秉忠也勒了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居正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那群人。一个老汉抬起头,看见张居正骑着马,穿着灰鼠皮袄,不像普通行商,但也不像官差。老汉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张居正马前。
“这位老爷,请问宿迁城还有多远?我们走了三天了,干粮快吃完了。”
张居正低头看着老汉。老汉的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是亮的,里面有一种不肯认命的劲。他问了一句:“你们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