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大,你今晚能守到子时么?”徐阶问。
“能。路上睡了几天,精神还行。”
徐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是松江本地的黄酒,温过的,入口柔和。他放下酒盅,看着张居正,忽然说了一句:“叔大,过了今夜,你就要回去了。”
“嗯。年初一启程。”
“回去之后,清丈司往南推。江南的田,比北方难量。活田死了田,你都分清楚了。能动的动,不能动的绕。绕不过去的,就等。等三年,等五年,等时机到了再动。”
张居正放下筷子,看着徐阶。“阁老,江南的死田,真的动不得?”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酒盅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掂量什么。“动得了,但代价大。你动了江南祠堂的田,江南的士绅就会抱成团,明的暗的一起来。明的,弹章如雪;暗的,地方上处处掣肘。你人在京师,手伸不到江南的田埂上,但海瑞的尺在江南会处处碰壁。”
他把酒盅放下,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但话说回来,不动死田,清丈就清不彻底。活田量完了,死田还锁在祠堂里,十年之后,田亩账目还是那本烂账。所以动还是要动,只是得等时候。”
张居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等时候——等什么?等朝局更稳,等万历长大,等海瑞的尺量完了活田,等江南士绅的联盟出现裂缝。这些事急不来,但三年五年之后,或许就有机会。
“阁老,”他说,“旧档里的死田目录,我回去之后先抄一份送海瑞。他开春之后往南推,先量活田,死田绕开。绕不开的,记号留底,等时机。”
徐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喝完,搁在桌上,盅底磕出一声轻响。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远处有烟花窜上天空,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炸开一团暗红的光,很快又暗下去。松江的除夕夜来了。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开春清丈的推进计划。王国光坐在对面,两人一人一碗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王国光从街上买来让客栈厨子包的,满满两碗,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溢出来,烫得王国光直呵气。
“郎中,除夕夜就吃饺子,够不够?”王国光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够。有饺子吃就不错了。”海瑞挟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明儿年初一,歇一天。后天动身去西南乡预勘。你跟我一起去。”
王国光点了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热汤灌进胃里,把一天的寒气都逼散了。他放下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树梢上,把花瓣和嫩芽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郎中,”他说,“你说,开春之后,那粒新芽能长多高?”
海瑞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汤喝完,放下碗,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着,新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他看了一会儿,关好窗,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大明律》,在灯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和刘大柱蹲在窝棚里,炭盆烧得很旺,把小小的窝棚烘得暖融融的。两人面前摆着一碗炖肉——是山下村子昨天送上来的,说是除夕加菜。肉不多,但炖得烂,汤汁浓稠,泡着几块土豆和干菜。朱承恩用筷子挟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香在舌头上散开,他闭上眼,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