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哥,你说山下现在在干什么?”
“放鞭炮。吃饺子。小孩满地跑。”大柱扒了一口饭,“跟往年一样。”
朱承恩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揣了快十天的家书。信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封口还完好。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揣回怀里。换班的兵士明天到,到时候就能托他们带下山了。腊月三十寄出去,正月十几能到辽东。晚了点,但总算能到。
“大柱哥,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老娘在,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老娘每年除夕都给我留一碗饺子,放在灶台上,说初一早上再吃。”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挟给大柱,然后靠在窝棚的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山脊上,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像一条沉睡的龙。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数了数——腊月三十,还有一天就是万历二年。万历二年,他就要下山修路了。
子时,松江别院。
张居正和徐阶站在院子里。老仆在院门口挂了一挂小鞭,用香点燃,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在冷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硫磺味。远处的松江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片连着一片,把整个除夕夜推到了最高处。
徐阶拄着竹节拐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黑绒般的夜幕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居正说:“叔大,过了子时,就是万历二年了。”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
张居正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星星。万历二年,清丈司开春往南推,戚继光修路,海瑞量地,李成梁那边还要盯着,江南的活田死田要分清楚。千头万绪,但路都在脚下铺着。
“一步一步走。”他说,“该量的量,该等的等。把今年熬过去,明年就能多填几层土。”
徐阶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听着满城的爆竹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河面上隐约传来的摇橹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叔大,年初一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了。年纪大了,起不了早。你路上保重。”
张居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走进堂屋,消失在内室的门后。他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听着爆竹声渐渐稀疏下去,夜重新安静下来。然后他走回厢房,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提笔写道:
“万历元年除夕,松江。与徐阁老共食年夜饭。徐阁老言,死田需等时候,急不得。子时爆竹响,万历二年至。明日启程回京,带前六箱旧档及后六箱目录。路远,但方向清楚。”
写完了,他搁下笔,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腊梅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碰着窗纸,发出极细的簌簌声。他闭上眼,在梅香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声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元年的最后一夜,松江、兖州、古北口、通州、京师,所有的人都各自守岁,各自迎年。旧岁已去,新岁在途。路还长,但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