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松江岁除,万家灯同

再造万历 老水湾的一笑

万历元年腊月三十,辰时,松江别院。

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忙起来了。老仆在灶台前剁肉,刀背敲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响,从厨房一直传到厢房。张居正被那声音唤醒,披衣坐起来,推开窗看了看天色。松江的除夕比京城暖和些,空气里带着海风的湿意,没有北方那种砧板一样的干冷。院里的腊梅在晨光里静静开着,黄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洗漱完走到正堂,徐阶已经在了。今天徐阶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棉袍,头上还是那根木簪,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正看老仆在堂前贴春联。春联是松江本地的红纸,墨字是徐阶自己写的,上联“一冬无雪天藏玉”,下联“三春有雨地生金”,横批“岁岁平安”。字迹端方厚重,跟他堂屋里那幅“守拙归田”一脉相承。

“叔大,来看看。”徐阶指了指春联,“写得怎么样?”

张居正站在堂前看了一遍。“笔力比去年稳。”

“老了,手抖。但写春联不能假手于人,写歪了也是自己的。”徐阶摆了摆手,让老仆把春联贴好。贴完了,他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今儿除夕,中午简单吃,晚上年夜饭。老陈买了鱼、肉、鸡,还有松江本地的四腮鲈。你尝尝。”

张居正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老仆端了粥和包子进来,两人对坐着吃早饭。堂屋里安静而暖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徐阶吃得很慢,粥碗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时间拉得长一些。

午时,松江别院。

中午果然是简单的——一碗汤面,两碟酱菜,没有动鱼和肉。徐阶说,年夜饭才是正餐,中午垫垫就行。吃完饭,他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张居正没有打扰,独自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比昨天密了些,是附近人家在提前试放,孩子们追着跑着笑闹,声音传进院墙里,把安静的除夕气氛搅得活泛了些。

他站在腊梅树旁边,伸手碰了碰枝上的花瓣。花瓣凉而润,带着一点冬日里难得的水汽。他想起京师家里那棵老槐树,顾氏这会儿大概也在贴春联。她写字不好看,但每年的春联都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贴得端正。他不知道她今年写了什么,回去的时候春联大概还贴在门框上,墨迹已经被风吹得发灰了。

申时,松江别院厨房。

老仆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年夜饭的菜一道道端上桌——红烧鱼、白切鸡、四腮鲈、红烧肉、炒时蔬、一盆鸡汤,还有松江本地特有的蒸糕和春卷。菜摆了满满一桌,徐阶坐在主位,张居正坐在对面,赵秉忠和书童被安排在偏厅,由老陈陪着吃饭。堂屋里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少,隔着满桌的菜,隔着一整年的光阴。

徐阶拿起筷子,先挟了一块鱼肉放进张居正碗里。“吃鱼。年年有余。”

张居正谢了一声,低头吃鱼。鱼肉鲜嫩,汤汁浓稠,是松江本地的烧法,跟京城的口味不一样,带了一点甜。他又挟了一筷春卷咬了一口,皮脆馅香,荠菜和肉末的搭配清爽扎实。两人对坐着吃饭,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踏实。徐阶问了一句京师年节的风俗,张居正答了两句,又问他松江除夕有什么讲究。徐阶说松江人除夕夜里要“守岁”,一家人围在火盆旁边坐到子时,放鞭炮迎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