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
绯袍官员放下茶盏,拿起一支令签,随手往下一丢。
“斩。“
刽子手往刀上喷了一口酒,大步走过来。
鬼头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雪还没化,映着天光,白得刺眼。
李行安跪在雪地里,眼睛睁着,死死盯着监斩台上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严崇门生,礼部侍郎,钱之涣。
构陷李家的那道罪名,就是这个人亲笔写的。
刀落了。
刀风压下来的一瞬间,李行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天爷让他再活一次,绝不是让他来跪着死的。
噗。
一声闷响。
落下来的不是刀,是一支箭。
黑色的弩箭从法场西侧的钟楼里射出,正正钉进刽子手的咽喉。鬼头刀脱手飞出,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砸起一片雪泥。
法场炸了。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箭箭都奔着监斩台去。钱之涣被亲兵扑倒在地,连滚带爬。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喊着四散奔逃。
七八条黑衣大汉从人群里杀出来。为首一个独眼老者,一刀劈开李行安身上的绳索,把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少主,走!“
李行安认得他。秦岳,父亲的亲卫统领,跟着父亲打过十年北狄的老卒。
“秦叔,你还活着。“
“闭嘴,跑!“
禁军的反应快得惊人。法场四周的街巷里,甲叶声哗哗响起,一队队披甲士卒潮水一样涌出来,长枪如林,把几条街口封得死死的。
劫法场的死士,只有九个人。
九个人,护着李行安,硬是从枪林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雪越下越大。李行安被秦岳拽着在巷子里狂奔,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又一声接着一声地少下去。
每少一声,他身边的人就少一个。
跑出西市的时候,九个人,只剩了三个。
三条巷口外,一队轻骑兵迎面兜来。马蹄踏碎积雪,为首一员小将,银甲银枪,遥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逆种在此!“
秦岳把李行安往身后一推,横刀而立,独眼里一片血红。
“少主,老奴最后送你一程。“
李行安看着面前这条只剩一条胳膊还完好的老卒,看着巷子两头越围越紧的甲士,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肯为他死。
他抹了把脸,从雪地里捡起一柄掉落的腰刀,走到秦岳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秦叔。“他说,“李家的种,没有跪着跑的。“
巷子里,雪落无声。
那员银甲小将催马提枪,一步步逼近。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雪里抖出一团血色的花。
李行安握刀的手很冷,心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热到极处,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银甲小将的头顶上,浮着一团淡淡的白气。白气里缠着几缕黑线,像烟,又像活的。
而那几缕黑线的尽头,穿过风雪,穿过屋脊,遥遥指着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