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下到午时也没停。
京城西市的法场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白的雪,红的血,雪盖不住血,血又把雪染透。
李行安跪在法场中央,脖子后面贴着一块冰凉的木牌。
他的脑子里很乱,乱得像有两个人在里面打架。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叫李行安,蓝星人,昨晚还在出租屋里改一份改不完的方案,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也在嘶吼,说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大靖王朝,镇北侯府,世子李行安。父亲李镇岳,掌北境三十万铁骑,一门七将,三代忠良。三个月前,北狄犯边,父亲率军迎战,粮道被断,苦战求援,援军不至,满营战至最后一卒。三日前,圣旨下,镇北侯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两份记忆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花了整整十个呼吸,才弄明白一件事。
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马上就要被砍头的死囚。
这具身体很虚弱。三个月的诏狱,镣铐,刑讯,原主一身练了十年的枪术根基,被磨得只剩一副空架子。手腕上两道紫黑的铐痕,一动就钻心地疼。
“时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锅底的灰。
李行安抬起头。
监斩台上坐着一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法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雪落的声音。
人群最前排,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往法场里看了一眼,眼圈忽然就红了,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身边的缇骑听见动静,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镇北侯府的冤情,也是你能议的?“
老汉挨了一鞭,不敢再言语。可那一眼的红,那句话没说完的半个音,像一把钝刀,又往李行安心口添了一道。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老汉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十年前北狄屠城,是李镇岳带着铁骑,一夜奔袭三百里,把满城百姓从刀口下抢了回来。
受人之恩,记人之好。可惜这世道,记住也没用。
李行安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法场东侧那一排木桩上。
木桩上插着人头。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三叔,还有刚满七岁的小侄儿。
原主的记忆轰的一声炸开。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曾经的嬉笑怒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李行安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烧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不是他的家人。可那份疼,真真切切,疼到了骨头缝里。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记忆最深处,是三个月前父亲出征的那个夜晚。
父亲披着那副跟了他二十年的旧甲,站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下,摸了摸他的头。父亲说,行安,爹这一去,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你看好家,看好你娘。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粮道断了,援军没影,满营将士战至最后一卒,父亲也没有回来。再后来,家也没了,娘也没了。
原主留在身体里的最后一缕执念,顺着这两行泪,烙进了他的魂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