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底进水了。
不是漏,是渗。整条轿底沉进河里,水从缝隙里爬上来,爬到裙摆就停住。柴可低头看,嫁衣干干爽爽,一滴不沾。
她从帘缝往外看。河底有街。
石板路,铺了四十年的青苔,两旁白灯笼一盏接一盏,每盏上都一个字:贺。
“过了这条街才算过河。”原聘姑娘坐得笔直,“立个规矩。途中不管谁念你的名字,一声都不许应。应一声,阳名划进阴册,归位就成了死局。”
柴可点头。唢呐早停了,换了个调子。念名册的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声音不知道从哪来,四面八方都是。
念到第十七个,柴可浑身发紧。
“柴氏昭宁。”
这不是她的名字。她看姑娘。姑娘的脸白下去,白得比嫁衣还干净。
“那是我投河前用的假名。”姑娘声音压得极低,“知道这两个字的,世上只剩一个人。”
“绣纸鹤的。”柴可接得很快。
念名者知道这个名字,说明他不在岸上等。他在名册边上等轿。
柴可转向晋牧,压着嗓子:“纸鹤袖纹,是谁。”
晋牧张嘴。刚吐出半个字,喉咙里响起纸被火燎的动静,噼啪,焦味从他嘴里冒出来。他捂住喉咙,弯下腰。鬓角的黑,肉眼可见地褪成灰。
柴可看着那片灰往上爬。
“封口契。”晋牧缓过气,嗓音沙了,“当年婚书上按的。说名者,借来的阳寿折半。”
他没再说。柴可也没再问。她第一次看清,这个批阴籍的官,也是拿命在说话。
——
船坞那头,安宁把第一百张相纸按进显影液。
液面下先浮出袖子。一条空袖子。人没了,影被抽走了。袖口的纸鹤暗纹却在相纸上动了,一只接一只飞出来,离了相纸,朝河的方向去。
安宁数了数。七只。
她抄起冰棺的锁链就往外跑。七个“囚”字恶鬼不是来抢人的。是来收轿腿的。每吞一个抬轿的纸人,花轿就被改一次道。
轿身果然斜了。
不往河心沉,往岸下坠。柴可掀帘,看见头顶掠过殡仪店的地基,再往下,是别有洞天:
一口棺。四十年没封盖的空棺,停在洞底正中。棺板上钉着张大红保单,泡烂了大半,受益人那栏只剩一个偏旁。
柴字的三点水。
“双份聘的第二份。”姑娘盯着那口棺,“押的不是我。是柴家满门的阴籍。”
“你当年到底查出了什么。”柴可问。
“我查账查到最后。”姑娘一字一字说,“查出来我订亲的对象,四十年前就该死了。靠阴籍保单续的命。娶全阴八字的新娘,是为了借壳年检——每十年,换一个壳。”
她抬眼看柴可。
“我不是第一个新娘。我是第七个。”
柴可蹲下去,扒开棺底。六张泛黄的庚帖压在夹层里,六个生辰,她一张张扫过去。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全阴。六张帖上各按一枚发黑的指印。
死人按的。
第七张是空帖。只填了落款。两个字:柴可。
字迹她认得。不是印的,不是描的,是她自己的笔锋,签收保单那天的笔锋,连那个收笔的小钩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