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压着河面过来,不往上飘,专往人耳朵里钻。
柴可冲出船坞。纸花轿漂在水上,八个纸人抬着,踏水无痕。可岸边泥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水线一路排向陆上,排到她家那个方向。
泥是黑的。护城河的河泥。指甲缝里那种。
八个纸人齐刷刷回头。脸上没五官,两边脸颊各点了一粒红。
蔻丹。
柴可回屋抱出那个替身纸人。它还穿着看不见的嫁衣,站在桌角,福身的姿势都没散。
“换你上轿。”她把纸人往窗台一放,“规矩是应嫁转替身,你替我应,我替你活,两清。”
纸人不动。
柴可推它。它两只手死死扒住窗框,头顶的凤钗抖得叮当响,就是不挪。
她翻《柴家札记》。翻到嫁娶异仪那页,对着光看,蝇头小字挤在页脚,昨晚漏了。
替嫁之身,可替应嫁,不可替归位。归位须正主亲上花轿。
正主。
柴可捏着纸人头顶的凤钗,捏了一路。她跟河里那位非亲非故,隔着四十年,凭什么算她正主。
手里的照片洇水了。
安宁拍的那张。河面,花轿,招手的红蔻丹。轿帘掀起的角度变了,比三秒前高了半寸。相纸边缘的水渍往外扩,已经洇到她指腹,温的。
她翻过照片。背面的湿字多了一笔。
“先到者为聘,后到者为妾。”
柴可把照片扣在桌上,转身去看小叔。
小叔靠在棺沿,安宁那半截往生咒吊着他的气。
“帖在你肚里烧不烧,说了算的是谁。”柴可问。
“婚书不焚,债主永远摸得到柴家的门。”小叔喘,“原聘归位,帖自焚,血池三百六十一鬼的窟窿一并抹平。可归位要借一个活人做壳。全阴的八字,就是开壳的钥匙。”
他忽然盯住柴可,盯得很用力。
“你出生那晚,是她投河四十周年整。柴家四十年没添过全阴的种。你一落地——八字就是她烧给阴司的续投帖。”
柴可站着没动。
她翻自己的生辰。再翻札记里老太太当年送上门那张庚帖的抄录。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一张一张对过去,指头都点酸了。分毫不差。
什么叫原聘另择。择的根本不是替身。四十年前她投河之前就把账算完了,转世,投帖,一步不落。柴可从落地那天起,就是她自己订下的归位之身。
凤钗是投给她的。花轿是投给她的。催轿局从第一天起,就没换过人。
柴可笑了一下,笑得牙根发酸。她跟一具四十年的老鬼抢替身名额,抢了半天,抢的是自己的位置。
她转向晋牧。
“你早知道我就是她。”
晋牧不答。
“你下聘,坐实名分,堵原聘归位。堵的不是她。”柴可一个字一个字地压,“堵的是你自己。说。”
晋牧捏着庚帖,捏了很久。
“当年那场婚书,是我亲手批的阴籍。”他说,“礼未成,债烂在账上。批婚书的官,也是欠账的人。我借的阳寿,瞒的阴司,婚书一焚,一笔勾销。”
“勾销的方式?”
“回血池顶账。”
船坞里静了。唢呐声还在外头绕。
柴可没接话。她现在没空管谁下地狱,她只关心一件事:今夜谁上轿。
丑时将至。花轿已经停在院门口,八个纸人立在轿边,一动不动。
轿帘无风自起。
轿里是空的。
正中摆一面古铜镜,镜前压着一件叠好的纸嫁衣。
柴可下意识凑近。安宁从背后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手心凉的。
“入册不点卯,照镜即落名。”安宁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你看一眼,名字就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