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轿里没有新娘

柴可闭眼。黑着的眼皮里,能觉出镜面有光在动。

安宁松开手,反手抄起相机,对准铜镜连拍三张。

相纸吐出来。三张,全是指着镜头的手。红蔻丹,一张比一张近。

安宁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她缺的不是身子。”她说,“是一张能拍进阴册的脸。查无此人的名字,登不了花轿的册。”

她转向柴可,笑收了。

“你室友的名字在河里押了四十年。拍到第一百张,河就还我名字。你猜我那第一百张,拍的是你,还是她?”

柴可还没答,安宁自己先说了下去。

“四十年前,我就在这河边支相机。第一张浮尸,拍的就是她。”安宁指指自己的脸,“从那晚起,我的名字押进阴册,容貌停在那一年。你算算我这张脸多少年没变过。”

“九十九张,不是赎命。是替她记账。一张一个影,凑满一百,那桩烂账够本。”安宁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我说要收你,收的是影债。一百张全记我名下,你的脸,一张都没入过册。”

柴可看着她。四十年不老的脸,替一个死人记了四十年的账。

“图什么。”

“图她当年答应过我一件事。”安宁没细说,“没兑现。我去找她要。”

铜镜里的水影近了。唢呐催得墙皮掉土。

柴可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她不躲了。

她走到轿前,一把拔下纸人头顶那支凤钗,攥进掌心。钗尖刺破皮肉,血珠渗出来,滴在轿板上。

“收钗即应嫁,拔钗即退婚。”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花轿剧烈一晃。八个纸人齐齐碎成纸屑。唢呐在半空断成两截。

轿帘彻底掀开。

里头坐着的不是恶鬼。是个穿褪色嫁衣的年轻姑娘,眉眼跟柴可有六七分像。

她开口第一句不是索债。

“别焚帖。”

柴可攥着带血的凤钗,站在原地。

“我不是逃婚。”姑娘说,“我收庚帖那天就查出来,收帖的人下了双份聘。我若拜堂,婚书一式两份,另一份拿我全家的阴籍抵账。”

“所以我投河。拿自己做扣,扣住这桩婚,四十年不许它圆。”

她抬手,指向小叔的肚子。

“他吞的那半张帖,背面有私印。”

小叔干呕了几声,呕出一团焦黑的纸。半帖,朱印旁边多出一枚细小的袖纹。

纸鹤暗纹。

和保单上伪造的签名,和冰棺封条的落款,三处对上了。

封小叔的,写阴间保单的,四十年前逼婚的,是同一个人。

门外的唢呐重新响了。这次不从河上来。从殡仪店方向,押着七个“囚”字恶鬼,朝船坞逼近。

剑里那位老太太的七日之期,恰恰今夜丑时满。

柴可掌心的凤钗烫起来。金泥顺着血珠在掌纹里游,游出两个字。

上轿。

原聘姑娘托起她的手,声音很轻。

“他敢来,是以为帖还没到齐。囡囡,两半帖都在他眼前的时候,就是他顶账的时候。”

丑时第一声更响。

柴可咬着牙掀裙上轿,回手把凤钗插回姑娘发髻。

凤头冲内。

轿帘落下前最后一眼,安宁举起相机,对准门外那个袖口绣纸鹤的影子。

快门响,脆得像折断了什么。

“第一百张,我拍你。”

轿身离地。唢呐的调子一转,转成了念名册的调,给死人念的那种。

轿外,晋牧一步跨到轿前,拦在正中。

“这一趟,我也去。”他说,“当年批帖的是我。收账的,也得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