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六张庚帖

账房方向传来算盘声。一颗珠子一响,血池里就有一个鬼沉下去一分。

算盘声里夹着人语,慢条斯理:

“七张帖。六张回本。第七张,是利息。”

洞口的光暗了。进来的人腕上套着七串钥匙,每串一把锁。四十年前冰棺封条的落款,保单上伪造的签名,逼婚的那只手,全在这副身板上。

七鬼押着小叔进账房。来人二话不说,刀起,剖腹取帖。

剖出来的,是半张白纸。

小叔瘫在地上,笑得咳血:“那晚我按着肚皮……按的不是帖……”

是帖底下压的照片。安宁拍给他的。真帖揭下来,贴在冰棺内壁,照片背面。

账房门口,安宁推着冰棺进来,相机挂在脖子上。

“你们阴间记账。”她把冰棺掀开,“我们这行,也留底片。”

两半帖当场合璧。朱印对朱印,袖纹对袖纹。阴册无风自动,哗啦翻页,停在一页旧账上。当年批阴籍,除晋牧的签名,还有一个副署,被朱笔糊着。

安宁闪光灯一闪。

糊名显影。三个字浮出来,是姑娘的闺名。

洞里静了。

“我为退婚。”姑娘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很平,“在副署栏按了保。拿‘下一任新娘’做抵押,才把婚期拖成四十年的烂账。”

她转过身,看着柴可。

“我说别焚帖,不是护你。婚书一焚,那笔保就烂死在我名下。凤钗找的‘正主’,”她顿了顿,“是替我还保的人。”

柴可捏着第七张空帖,捏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空帖折成纸鹤。折完,伸手:“相机。”

安宁把相机递过去,没问。

快门响。第101张,拍的是两半帖合璧的瞬间。

“按你的账法。”柴可把相机扔回安宁怀里,“入册的是影,不是人。我的归位,进的是这张照片。影替人归,名留阳间。”

阴册哗啦一响,翻回那一页。“柴可”两个字,当场褪色,褪成一片白。

反派扑过来抢纸鹤。姑娘发髻里的凤钗烫起来,脱鬓,飞出去,钉进他腕上七串钥匙的锁眼。

咔。七声。七把锁齐开。

开的不是嫁妆匣。是六张黑指印庚帖的封印。血池里,六个穿嫁衣的身影站起来,不朝柴可,齐齐转向反派,伸出手。

“先到者为聘。”六张嘴同时开合,“我们六个,才是最早的聘。”

六鬼拖住反派。晋牧解下腰间阴籍牌,一步一步走向血池。

“当年批帖的是我。”他头也不回,“自己的债,自己认。”

血池的窟窿刚要收口,河面上,又漂来一顶新的纸花轿。

八个纸人。这次,脸上有五官。

领头的回头,冲柴可一笑。那个笑,和她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轿帘缝里递出一张字条。

“第六位退了婚,第七位该我收帖了。囡囡,回家签字。”

柴可捏着字条,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落款的笔迹她认得。四十年前就死在柴家族谱上的那个人,她父亲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