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作为唯一一个能存在于紫云林中的人类家族自然更加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紫云林中盛产各种药材,尤其特殊的紫云果,现世仅存三颗千年紫云果全部出自沈园。整个原国受过沈园恩惠的人类精怪不知凡几,虽然最近几年,因为沈园的主人非老即小而势微,但会给沈园面子,帮助沈园的人仍旧不少。所以,没有一定背景的人是绝对不会灭沈园,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灭掉沈园之后所可能承受的后果。
东方侯府插手了兵围沈园……这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难道,东方啸天也有意于染指原国大权?
但进一步的调查之后,我得到了一个附加的匪夷所思的原因:东方绯衣要嫁进沈园,而沈煜不喜欢,于是东方啸天就想了这个办法……真驶……无语的办法。
沈老夫人就真能这么相信?!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里面插一手,肯定会有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宣散突然之间这么说。
我更加无语地看着他,这里面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而且,我又该怎么在里面插一手,我是绝对不可能动用李园的力量的。
“你可以去金州找你姨父借金州近卫,想来皇家的人也不希望看到紫州侯用这样的方法获得沈园的支持,总有人想会分杯羹的,说不定你能找到理想的人选。”宣散似乎很热心我插手这件事情。
不用进一步思考,我就觉得宣散的意图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但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问他也得不到答案,那么最好的办法也就是顺着他的建议,总能得到最终的答案。
传书姨父,借来的近卫却夹杂着王军的气息,我知道,有皇家的人插手了,而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是我想要找的人……不过这不急。
王军的带队者很知机地与紫州侯接触,这个时候,紫州侯绝对不会与皇室闹翻,于是,在“友好协商”下,沈园的既定利益就被紫州侯与皇室瓜分了,兵围沈园继续,而最终紫州侯就成了救沈园的人,在“知恩图报”下,沈老夫人决定与紫州侯府联姻。
一切既定,我与宣散带着另一队王军在巫马岭解除可能的后患,似乎所有的事情已经完结的时候,宣散笑了,一如他惯常“天机不可泄露”的超然状态的笑了。我知道他热心背后地真正原因就要显露了,于是我也跟着笑了。
“我们的有缘人就要来了~”宣散的声音很天机,半迷糊的话有让圣人冷睨的天分,他补充了一下,“于我是辩天机的有缘,于你却是……”后面的话没说,宣散笑得很渗人。
我睨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腔,我在他的示意下带着所有的王军隐藏于巫马岭演武殿之后的内室,独留他一人在大殿里等那所谓的有缘人。
“没有想到我在等着的居然是个小女孩。”宣散对着进殿的人开口了,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等的是一个小女孩,尤其……还是看起来如此的平凡,平凡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你不觉得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先要介绍一下自己么?”
“天机辩,那是什么东西?”
“我名辩天机。”
“我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天机辩,我答的是我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来处是何处?去处是何处?来处是何处。去处是何处。”
——我听着那个女孩子一直平静地说着让宣散抓狂的话,无声的轻笑,旁听天机辩吃瘪真是个不错的娱乐方式。
“从今后,世上只有宣散,无天机辩,只有辩天机,无宣散。”
“辩天机,我是天机辩,我也必是天机辩。”
——这两句话一出,我惊异了,宣散自有他宣家的傲气,尤其在天机算术上,能让他放弃引以为傲的“天机辩”之名,又能用一句话让他重新正视“天机辩”之名,这个女孩子果然有“辩天机”之才气与气势。透过墙上预留的孔洞我见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神,心底一阵悸动,觉得,拥有这种眼神的女子是有让宣散吃瘪的灵气,是女子,不是女孩。如果能与这样的女子相伴,或许是个不错的人生选择……瞬间惊异自己的思维,自嘲一笑,什么时候,书生也会如此感性?!
“沈园之围已经解了。”
“退兵沈园的借口是什么?”
——短短两句话,我开始惊异于那女子的敏锐,仅凭刚刚的几句模糊地辩言,来人能这么快下得定论,又最终抓住问题的重点,这样的女子果然是辩天机!
来人走了,与来时一般迅速而悄无声息……独留那一瞬间扫过的眼神以及那似乎从没起伏的声音在心中烙下了浅浅的烙印。
“安之,我要回去闭关,等你真正出山之时,我会来助你。”宣散的表情从来没有如此这般超然,也从来没有这般肯定。
宣散离开了,沈煜大婚之后,王军也自然退回了金州,而我也踏上了回家了路程……我需要再次考虑一下然后再确定目标,也需要回青木林等待赴约的人……圣手么?似乎也是个值得期待的等待。
出来时一个人,回去时仍旧一个人,我选择了不同的路线自然指望遇见不同的人,然而回去的路平淡无奇,并没有碰到特别出色的人。除了一次因错过宿头而淋到暴雨,最终导致脸上的易容退却,直接导致了接下来那一天受到的追堵,在那一次被人追逐的时刻,我救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买了一个卖身葬父的人,我为他起名墨玉,而出手帮他也只是因为他当时帮助我摆脱了一群追逐我容貌而来的人。除了这一件事,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但是,回到李园之时,我却病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
父亲他们非常着急,但是我却没来由的一阵放松,因为这世上可以有书生,但必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书生。这样放松之后,病发倒并不是如此频繁了……最终,父亲请了金州最好的医官,那老医官一阵把脉之后几不可闻地摇了,他虽然最终开了药方,但也言明他没有救我的本事,只能暂缓,想要救我必须要有千年紫云果,但是是人都知道用千年紫云果的可能有多微小。
父亲沉默了,因为圣手书生之约迫在眉睫。
“父亲,从今天起,我名李暖阳。”我轻笑着温温开口,情绪被我保持地平稳而宁静,我希望我能拥有如冬日暖阳一般平静温实的生活。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中尽是疑惑。
“安之这个字给哥哥吧……”我继续表明我的意思。
父亲一瞬间的恼怒,声音充满了咬牙的意味:“安之,你在子曰院好好休养,父亲一定能找到医好你病的医官的。”
我没有反驳,因为这病不让我有反驳的情绪,而我也知道纯粹的反驳没有丝毫的意义。
从懂事开始,我的生活就充满了忙碌,不管是学东西还是后来接手圣手书生之约的忙碌,而现在充分静止下来之后,我突然之间有一种放松后的空虚,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因为受不了这样的静止而一个激动,导致直接病发而再不会醒来……这个时候,非常奇妙的是我总能想起那个平静而毫无做作的声音,实在无聊的时候总有可能会想,如果是那个女子又会怎样面对这样的状况?!是否还能平静。
一个多月之后,在我微笑着重复几遍之后,父亲已经算是默认我改名李暖阳,但是哥哥仍旧不承认“安之”这个字,我突然之间觉得哥哥才是这李园之中最聪明的人,因为他懂得藏拙,懂得避开那种注定无聊的争夺。而我,却没有选择地撞进那注定无聊的一切中,于是,我还是待在了子曰院中,慢慢休养,慢慢等待……
那一天,一如既往的平静,天气、环境以及心情,我轻躺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白云忽聚忽散,暖暖的阳光或全然或间隙地洒向所有的角落,如果能融化在这样的阳光里,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人生终结。
“不疼啊,一点都不疼,我只要你这根不需要了的枝桠,一下下就好……”围墙的外面传来了似是飘忽的声音。
而我却猛然坐正,因为这声音虽然微细而飘忽,但我却几乎立刻认出来了,是那个女子的声音,那个拥有着平凡的一切却独独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的女子,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这一刻我却听到了一种莫名的情愫,比如对生命的尊重与怜惜。
我想见见她!我下意识这么想站起来,但是我又本能地平复了我的情绪,再次慢慢躺了下来,我慢慢告诉自己: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个时候见她,没有任何结果,不管好坏~
父亲绝对不可能让这样的女子轻易进的李园,这不是鄙视不鄙视,而是不应该,还是为了那该死的圣手书生之约。
每天太阳升起之时,青木林中总能传来那女子喃喃着的飘忽但平静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我的情绪总是处于平静之中,有时候我甚至会戏谑的想不知道她一旦不平静又会是怎样的声音……后来,我慢慢知道了那女子的名字:一一,真是简单的名字,有如她的为人一般简单明了。不像我,姓氏、名、字、谓……要多复杂有多复杂,要多累赘有多累赘……
一年之后,父亲他们已经习惯也正视了我一病不起的最大可能,哥哥仍旧执意不承认“安之”这字,但口气已不如当初那般坚决,虽然仍旧充满抗拒。而此时,我觉得时候到了,是该见见她了。
可是我突然又觉得,见了她又能怎样呢?就好比大街上相遇的陌生人,哪怕相视一笑,轻松交谈,最终仍旧是各走天涯路,永无交集,于是我接着沉默了,只听墙外那喃喃的细语……当日,我再一次病发,于晚上才醒来。
醒来时,入目的是父亲的沉默以及母亲悄悄的抹泪,在看见我醒来的一刹那,母亲朝着我勉力笑了一下,然后开口:“暖阳,你姨母来信,希望讨论一下你与素素的婚事,娘觉得成亲或许能……”
母亲后面说的什么我没有听到,因为我直接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成亲这样的办法呢?成亲似乎是人类从陌生变为永远联系的一种特殊的方式,如果我能与一一成亲,也就意味着我能永远听到那平静的声音。但是,让她进李园已然困难,与她成亲就更加困难了,该怎么办?
“暖阳,你觉得怎样?”母亲最终问我。
我笑了笑抬头,轻轻回答:“母亲,我与表妹并没有婚约,现在我这副模样又怎能耽误表妹的幸福?”
“素素是个好孩子,她一心一意待你,不会因你的病而嫌弃的。”母亲柔柔的开口。
我照例一笑,心底却是微嘲:从没有想过,我也能被人冠以“不嫌弃”这个定语。我温温开口:“母亲,我一直当表妹是亲人,是表妹,也仅仅是表妹。”
我的意思很明显,母亲的表情又一瞬间的哀伤,我平静地抬头看向父亲:“父亲,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母亲出去了,室内独留我与父亲。我组织了一下说服的思路开口:“父亲,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救我。”
父亲果然顺着我的思路抬头了,他的眼神直接闪亮,而我则静静开口:“圣手,圣手定能救我。”
父亲的眼神又一瞬间的黯淡,黯然开口:“暖阳,这点我早就想到了,但你要知道,圣手是不可能出手的。”
“就因为我姓李。”我肯定地接茬,“但如果我不姓李,按照祖训,圣手就必然出手。”
“但是,你怎么会不姓李?就算你自己说不姓李,也不会有人相信的。”父亲更加沉默。
我再次笑了笑,说到了我的重点:“父亲,我想要成亲了。”在父亲开口前继续,“不是表妹,而是别人,而且这一次成亲,不是娶,而是入赘,我一旦入赘给别家,我就顺理成章地不再姓李,圣手也挑不出任何不出手的理。”
父亲没有声音,半晌似是醒悟地开口:“那女子是谁?暖阳已经盘算了多久?”
我稍微愣了愣,但也直接回答:“那女子名叫一一,就在这青木镇上以砍柴为生,具体就需要父亲去查了。嗯……我大概盘算了一年多。”
父亲很没有风度地白了我一眼,我无辜回应。
父亲真的去查了,而他也同意了我的要求,他想的比我还多,因为他觉得一一后面并没有任何势力,将来比较好控制,而且,一一还有“辩天机”之名,这名声虽没铺开,但里面所蕴含的帮助可能也让父亲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为免旁生枝节,我明智的默认了。只是母亲有一瞬间的不高兴,紧接着蔬常的温婉笑容,这一瞬间的迥然变化让我心悸,而偷听到我们谈论的安雨却明确地表示了不高兴,非常严重的不高兴……
其实我知道,父亲能够同意我这个提议,还有一个微妙的原因,哥哥去往金州神庙,带回了神庙行者给予的回答,我的未来,行者只给了个答案“有缘人终相见”。有缘这个词很微妙,那意味着你的盘算,自然地偶遇,所有的一切不管怎样发生也就都在这有缘二字之中。
张媒婆带着我突如其然忐忑的心情出了李园,我在等着她的回答,也随时听着墙外那细微声音的变化。忐忑的一上午,我们等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一一姑娘说想先见见小公子才决定。”张媒婆的表情很尴尬。
待张媒婆退去之后,整个大厅沉默的气氛也就达到了临界点,小妹的涵养最差,她也就最容易情绪外露,于是她怒了:“什么叫见一见再决定,当我李园是什么?这么随便的语气,这么平淡,当我小哥在求她么?!”
我很想开口,确实是我在求她,但我明智地没有开口。
这一天,我们不欢而散……母亲再次提起了与表妹结亲的提议,而我的回答却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我病发了三次。
最终父亲妥协了,我能感觉的出来是哥哥说服了他,我再一次地觉得哥哥的智慧绝对不像他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而在那第二天的凌晨,我见到了一一。
子曰院内外人不能乱入,我坚持在这里见一一,这让父亲他们有很大的反弹,最终结果是他们明着找我下棋,隐着准备将一一晾一晾再说,这一点我不能再坚持,否则反而会更麻烦。
一一一进子曰院我就知道了,虽然我背对着她,但她身上那平静的气息在哪里都不可能让人忽视。父亲下了一手臭棋,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看来他也感觉到了。
下棋完毕,我轻轻转身,轻轻开口:“你来了,一一!”
“是的,我来了!”一一回答了,而在她回答之前,她愣怔了一下。
心底无声笑意,她对我也有感觉的,这样的认知让我更加高兴,心绪一瞬间的波动,我勉力才将情绪稳住,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倒下去。
父亲母亲以及哥哥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小妹不行,对于小妹的无礼,一一很平静地化解了,让人觉得小妹的无礼是真的幼稚,这样的表现让我稍微安心,但又怕她只是因为不在乎而如此。于是……
迎着一一貌似“现实不配”的疑问,我开口了,我指了指那围墙开口:“围墙的那一面就已经是青木林了。”……
一一的表情了严重不好意思与纠结的状态,这让我接着确认了她对我是有感觉的,这真是让人高兴的答案,趁着这一刻,我直接挑明着问:“一一,我嫁给你好么?”
“好啊!”她回答的非常快,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我的心跳,难以言明。但她紧接着说“可是我挣钱很少的,大概只能吃得起包子。”
这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缓和了整个院子的气氛……这一件貌似天方夜谭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一半。
七天之后的黄昏,父亲来子曰院告诉我,他彻底同意我与一一的亲事,我表示了很正常的疑惑,父亲拿出了那一份青木制成的子曰,语气中也有一种不可思议:“这是一一刚刚送来的聘礼,我收下了。”
《子曰》?!真是一份不错的聘礼。
父亲淡淡开口:“书生以《子曰》传世,她能以此为聘礼,或许她真的是你的有缘人。”
轻轻摩挲那一支青木发簪,我的一瞬间起身铺纸,胸有成图,一挥而就,略略思考,我细细题字:七尺新画,廖复子曰,心神所系,愿为卿衣——风暖阳。
这算是我的承诺,不知一一能否感受,但既然我承诺已出,必然如万年青木。
****
我成亲了,如我所愿。
成亲后的日子如我所想一样平静而温暖,心里从未再有空虚的感觉,从来都是充实的。而一一,在知道我所隐瞒的生病之后并没有发怒的表现,反而是平静地面对,只是她太平静,平静地让我摸不到低,于是也就会有一丝不安。
看看书,晒晒太阳,偶尔“平静”地逗逗一一,看着她吃瘪,总让我有开怀一笑的想法,这可比让宣散那小子吃瘪要有趣多了,只是我不能开怀大笑,只能使劲地憋着……挺苦恼。
而更苦恼的,如果能够不吃包子就好了。回门的时候,墨玉请求跟着我出了李园,我也就告别了顿顿包子的日子,当我用《子曰》的手抄稿换回足够不用吃包子的钱粮时,一一的表情真驶……可爱。如果我能开怀一笑就好了,不过不用急,圣手也差不多要下山了。
*****
那一日,表妹来找我,她对我一直有男女之情,我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就刻意减少了与她独处的机会。但是那一日她就这样来找我,我避无可避,因为毕竟她从金州远道而来,而除了我,这风宅内就不再有其他主人,更甚的是墨玉也有意让我与她相处。我隐藏下对墨玉的怒意,在院中就这么接待了表妹。
表妹是一个很标准的淑女,她有着一个女子传统意义上所该有的一切品质,端的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但是,她所成长的环境太复杂,这让人不得不注意她话语背后所隐藏的真实情绪,这样的累人方式我不是很喜欢,还是一一比较好。
但我没有想到,这一次地见面,表妹会如此做法,尚未开口,就直接朝我而来。姨父统领金州近卫自然武艺不俗,表妹家学渊源自然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武艺,她的轻功是颇有几分造诣的,当她一门心思朝着我扑来的时候,以我现在的身体是绝对避不开的,尤其她朝我扑来的时候还是那一脸憔悴欲哭的表情,理由似乎充足地让我连出声反驳的可能都没有。我直接僵硬着站直,心底却在想这样的方式究竟是谁教表妹的。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被打开了,一一稍显愕然的表情在门口一闪而逝,门又被关上了,我一瞬间的心悸,一丝丝的怒意怎么压都压不住,真想问一声表妹,这一招究竟是谁教她的。我根本不相信以她的武艺能没听到外面有人来的声音。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