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雾路

车在雾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雾越来越浓,浓到隔着几步就看不清道。车把式把车速放到最慢,缰绳攥在手里,嘴里不停嘀咕,一会儿骂天,一会儿骂路,一会儿又骂这鬼天气把人困在半道上。

陈既白坐在车斗里,靠着车帮,透过帘子缝往外看。外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还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一阵水声,哗啦,哗啦,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等他。

“那是河?”陈既白问。

“黑水河。”钟老头在身侧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过了河,再走一阵,就进山了。”

黑水河。陈既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跟怀里那张黄纸对了一遍。黄纸上画的路,正是过了黑水河进山。钟老头说的,跟图上画的,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条道,越走越顺,顺得像是有人早把路给他铺好了。

“钟爷,这雾这么大,车能过河吗?”陈既白随口问。

“能。”钟老头说,“这黑水河,旱季水浅,河床是石头底,车马趟过去就行。老祖早让人探过路了,少爷放心。”

老祖早让人探过路了。陈既白把这话记下,没再接话。

他靠着车帮,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又捋了一遍。

老祖要他去剑冢,取那卷残经。残经是三十年前剑冢之变里丢的东西,全江湖都盯着。老祖却说他一个废脉少爷能开得了那门。这话听着荒唐,可老祖信,钟老头也信,连庄子上的人都信。

他们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这身脉。

陈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五年了,人人都说废。可老祖知道它不是废的,老祖还知道它能开门。这门一开,取出来的是残经还是别的什么,就只有老祖知道了。

他正想着,车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既白掀开帘子缝看了一眼。雾里,一匹马从后头追上来,马上坐着个青布短打的汉子,奔到近前,跟车把式说了句什么,又打马掉头,钻回雾里去了。

“那是谁?”陈既白问。

“送信的家丁。”钟老头说,“老祖不放心,让沿途的人传个信,看少爷到哪儿了。”

传个信。陈既白没再问,心里头却记下:这一路,不止他们一辆车,后头还有人跟着,隔一段就换人盯一眼。老祖这盘棋,下得细。

又走了一程,前头雾里隐隐约约显出个岔口。

一条道往北,一条道往东。往北的那条窄一些,路面坑洼,看得出是往山里去的,道上散着些碎石,被车辙碾得七零八落。往东的那条宽,平坦,道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印,还有马蹄印子,像常有车马往来,是条大路。

车把式勒住马,回头问:“钟爷,往哪边走?”

“北边。”钟老头说,“老祖吩咐的。”

车把式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陈既白忽然开口:“钟爷,东边那条道,是去哪儿的?”

“东边?”钟老头顺着看了一眼,“东边是回镇上的道,宽,好走。北边是进山的,窄,也就咱们走。少爷要是想家,往后有的是机会回镇上。今儿个,咱还是先赶路。”

他说得慢,笑得也和气,可陈既白听着,总觉得那句“往后有的是机会回”,像是把他回去的路,提前堵上了。

陈既白没再问,心里头却把那道岔口记了个瓷实。东边,宽道,车辙深,能回镇。北边,窄道,进山,是老祖给他铺的路。

马车拐上了北边那条窄道,颠簸起来。路两边的树影从雾里扑过来,又扑过去,看不清是什么树,只知道密,密得连天都看不见。车斗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碾过石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硌得人心慌。

过了一会儿,钟老头像是随口聊起:“少爷,你可知剑冢里头,埋着什么东西?”

“不是埋着剑吗?”陈既白说,“听人说是片剑的坟地,成千上万把剑插在土里,剑尖朝下。”

“剑是有的,”钟老头笑了笑,“可老祖说了,那剑冢里,埋着一样比剑更金贵的东西。一卷残经,据说是陈家祖上留下的。老祖这两年总念叨,说要是能取回来,陈家的根脉就算续上了,往后谁还敢瞧不起咱陈家。”

残经。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他在江湖上讨饭,听人说过,三十年前剑冢之变,一卷《剑冢残经》下落不明,多少人为了它找了一辈子,死了一辈子。有人说是被一个无名的剑客带走了,有人说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里。到了钟老头嘴里,就成了“陈家祖上留下的”。

他低着头,装出好奇的样子:“什么残经?这么金贵?”

“这老奴就说不清了。”钟老头摆摆手,“老祖只说,那卷经,跟少爷的脉有渊源。少爷是陈家的种,血脉里带着祖宗的气运,有些门,旁人打不开,少爷兴许能开。等进了剑冢,少爷自然就明白了。”

跟他的脉有渊源。陈既白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这身废脉,在老祖眼里,果然不只是废物。老祖要他去剑冢取残经,用的就是他这身“剑体”的门道。钟老头嘴上说得客气,可每一句,都把他往剑冢里头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