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取不着呢?”陈既白问。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纹没变:“少爷别多想。老祖疼少爷,天大的事,有老祖兜着。少爷只管安心进山,后头的事,老祖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陈既白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知道,钟老头的嘴,比河里的石头还硬,再问也问不出别的。可那三个字,他记下了。
又走了一阵,陈既白忽然说:“钟爷,我憋得慌,想下车方便方便。”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纹没动:“行,这路边也没个人家,少爷就在这树后头方便,老奴等着。”
马车停了。
陈既白跳下车,往路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一看,车把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正蹲在车边,叼着一根草茎,没看他,可那身子朝向,正对着他这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随时能站起来。
陈既白心里一凛,脚下却不停,又往林子边走了两步。
雾大,几步外就影影绰绰的。他一边走,一边拿眼睛扫四周。前头雾里,隐约立着几个黑黢黢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人,又像树。
他脚步一慢,正想再往前探探,身后就传来钟老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少爷,别走远了。雾大,迷了路,可就找不着车了。”
陈既白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站在原地,后背对着那条道,心里头却转得飞快。钟老头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个“别走远”,就像是拿根绳子,在他脚脖子上绕了一圈。他要是真往林子里钻,钟老头跟车把式,一前一后,正好把他堵个正着。
他停了片刻,到底还是收回脚,慢悠悠地走回车边。
“这雾太大了,看哪儿都一个样。”陈既白笑了笑,“行了,上车吧。”
钟老头也笑:“少爷说的是。这山里,雾就是这脾气,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陈既白重新上了车,靠着车帮,闭着眼装困。他面上懒洋洋的,心里头却把那几步路,又走了一遍。
车把式盯着他。钟老头不让他走远。这条路,越走越窄,前头还有接应的人影。老祖这条道,铺得密不透风,就等着他往剑冢里钻。
他要是真老老实实进了剑冢,那才叫自己跳进井里。
马车又颠了一阵,陈既白闭着眼,手指头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木牌。木牌的边角被他摩挲得温了,上头的刻纹,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是他爹留的,是老祖眼馋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翻身的指望。
他顺着刻纹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忽然,那根堵死的筋脉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麻痒的劲,从那根筋脉深处窜上来,顺着手臂爬到指尖。陈既白的手指猛地一麻,差点握不住木牌。
他赶紧睁开眼,把木牌握紧,又慢慢松开。
那股麻劲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再感觉的时候,已经没了影。
陈既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那扇锈门又开了一条缝,还是他昨夜逼气逼出来的余劲。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这双手,好像真的能抓住一点从前抓不住的东西了。
他不敢再试,怕动静太大,惊动了车里的钟老头。他把木牌重新贴身放好,又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靠着车帮,半阖着眼。
马车又走了一程,雾渐渐薄了。
先是能看清道两边的树,接着能看清远处的山影,再然后,前头豁然开朗。
两座山夹着一道窄谷,谷口立着几间黑瓦房,房顶冒着炊烟,看着像个小庄子。庄子外头,还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汉子,正百无聊赖地甩着鞭子,见他们的车近了,才慢腾腾地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车把式松了口气,回头说:“钟爷,到了。”
钟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外头,脸上的笑纹舒展开:“到了好。老祖说了,让少爷在这儿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再进山。”
陈既白坐直身子,看着前头那座小庄子,心里头没有半点松快。
他一路走,一路记,把那条道、那道岔口、那个接应的人影,一样一样,在脑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老祖铺了这么长一条路,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把他安安稳稳地送进剑冢。
可他要是真进了剑冢,他娘呢?他娘还在主院里,被老祖扣着。他要是顺顺当当替老祖取了残经,老祖会不会放了他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事,他上辈子干够了。
马车在庄子外头停下。庄子里的汉子迎上来,跟钟老头打了个招呼,又打量了陈既白两眼,咧开嘴笑:“这就是三少爷?老祖念叨好几回了,说是个有出息的。快请进,屋里头都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