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夜

庄子的灯全熄了,只剩角门上挂着的一盏,亮着一豆火光,风一吹就晃。

陈既白躺在炕上,没脱衣裳,只把薄被拉到胸口。窗纸被风顶着,扑棱棱响,门缝里钻进来一股凉气,带着草腥和夜露的味。他数着房梁上那根横木的纹路,数到第七道,外头廊下传来鼾声。

钟老头的鼾声很有规矩,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拿尺子量过的。陈既白躺着数,数到二十几下,鼾声忽然停了。

他屏住气。

停了约莫三息,鼾声又接上。

陈既白在黑暗里眨眨眼。这老头睡觉不实,人睡实了,鼾声是匀的,不会这么个停法。他记住了这条,翻了个身,把白天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铁塔守前院,夜里巡后头,一炷香的空当。角门的门闩糟了半截。后墙两丈出头,墙根垫着柴垛。他在心里一样一样码好,码得整整齐齐,跟白天在院里那几步路似的,一步不错。

板壁响了一声,是钟老头在廊下翻身。陈既白停住不动,等那声音落下去,才慢慢呼气。

他想起白天阿禾跟他说的话。阿禾那丫头是偏院的小丫头,胆子不大,却肯替他往陈家递信。白日里她趁没人,凑过来,压着嗓子跟他说,夫人被老祖接去主院了,说夫人身子虚,要静养,不让惊扰,院里添了人守着。他当时听完,面上没什么,只点了点头,谢了她一句。阿禾瞅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少爷你别急,老祖是疼夫人的。陈既白笑了笑,说我知道。

他知道个屁。

老祖那口锅,他是越看越清楚。救他娘是真救,毒蛇咬他娘也是真咬,这两样,一个在前面牵着,一个在后面赶着,把他往一个地方推。剑冢。老祖要他乖乖去剑冢,替他取东西,取完了他这个废柴少爷,爱死哪死哪。娘握在老祖手里,他就得听话。

他把这些翻来覆去想过多少回了。想得越清楚,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躺到半夜,他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摸黑穿上鞋,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闩,外头钟老头的声音就响了,不高,带着睡意,却应得快:“少爷?”

“睡不着,”陈既白说,“起来解个手。”

“外头凉,”钟老头说,“老奴给少爷掌个灯?”

“不用。”

“那老奴陪少爷走一趟。”

陈既白顿了一下。他拉开门,钟老头已经披着衣裳站在月地里了,手里真端着一盏灯,火苗一颤一颤的,照亮他那张脸,笑纹堆着,看着比白天还和气:“少爷慢些走,当心脚下有露水。”

陈既白嗯了一声,往后院茅房走。钟老头不远不近缀在后头,脚步又轻又匀,灯影在他脚边拉出长长一条。

解完手出来,陈既白没急着回屋。他站在院里,让夜风兜头吹了吹。月亮快圆了,院子里一片银白,能看见墙角那垛柴,能看见角门底下卧着的狗。夜里的庄子跟白天是两个样。白天有人走动,有说话声,有烟火气,看着就是个寻常庄子。到了夜里,墙是墙,门是门,树影子黑黢黢地趴着,什么都清清楚楚,又什么都藏着掖着。

他走过去,蹲下。

狗认得他。他在这庄子里住了这些日子,狗见过他添柴、打水、蹲在墙根晒太阳。狗支棱起耳朵看了看他,尾巴摇了两下,凑过来,拿鼻子拱他的手,低低呜了一声,没叫。

陈既白伸手顺狗脊背,一下一下,摸着毛。狗下巴底下有一块毛,被蹭得秃了一块,他摸到那儿,狗就仰起头,眯着眼。他一边摸,一边拿眼睛去量那扇角门。门闩还是那根木头,月光底下,靠近门框那一截,颜色发沉,是朽了。他拿指头碰了一下,指尖抠下一小块木渣,湿的,烂的。他赶紧收手,把那点木渣攥进手心,攥得紧紧的。

“少爷,看狗呢?”钟老头在身后问。

“嗯。”陈既白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渣,“这狗养得熟。”

“老奴瞧着,它也认少爷。”钟老头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少爷,夜深了,回屋歇着吧,明儿还得赶路。”

“行。”陈既白应着,往回走。

经过后院墙根的时候,他脚下一慢,眼角扫过那垛柴。两丈多的后墙,墙根垫着半人高的柴垛,垛得实,踩上去,够得着墙头。他数着步子走过去了,又暗暗把那几步路在腿脚上量了一遍,心里记下:从屋门口到墙根,三十七步。

回了屋,他躺下,闭上眼。

他躺着等。等周铁塔夜里那趟巡,白天他摸过底,周铁塔睡前院,夜里隔上一阵就出来走一圈,从前院绕到后头,再从后头绕回前院,一趟一炷香的工夫。他躺在那儿,数着窗纸透进来的月色,听着廊下钟老头的鼾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过了多久,院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周铁塔的,沉,实,一步一步,从前院过来,经过他这屋的窗下,往后头去了。陈既白听着那脚步走远,又听着它折回来,走回前院,门闩咔嗒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