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夜

一炷香。他在心里给周铁塔掐了回表。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院里忽然有了响动,是角门那边,门轴转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又不像。

他睁开眼,没动,竖起耳朵。

周铁塔的声音压得低,隔着院子传过来:“钟爷,老祖那边来人了。”

钟老头的声音也低:“知道了。”

门轴又转了一下。有人进了院子,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停在廊下。说话声更低,像是隔着几层棉花。陈既白把耳朵贴到板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逮,只逮住几个零碎的:“剑冢”“少爷”“看紧”“明日”“道儿上”。

道儿上。

陈既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嚼了两遍,慢慢咽下去。钟老头不是来护他的,是来拴他的。他安安分分进了剑冢,是一条道。他在道上起了别的心思,是另一条道。两条道,尽头都攥在老祖手里。

廊下又说了几句。陈既白听不真切,只听见那生人的声音像是个中年汉子,粗嗓子,说了句什么,钟老头嗯了一声,又说了句什么。末了,生人说:“那就有劳钟爷了。”钟老头说:“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陈既白把这四个字也记下了。

周铁塔送人出角门。门轴转,合上。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狗在角门底下蹭了蹭,又没了声。

过了好一阵,廊下传来钟老头的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陈既白这屋门口,停住了。

陈既白赶紧闭上眼,把呼吸放匀,放慢,装成睡得死沉的样子。他能感觉到门口站着个人,那道视线隔着板壁落在炕上,落在他身上。他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绷,手指在被角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门口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陈既白觉得自己那口气都要憋不住的时候,脚步声才转开,回了廊下。窸窸窣窣,是钟老头重新躺下。

陈既白慢慢睁开眼。

他睡不着了。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木牌。木牌被他摩挲了这些日子,边角都温了,上头那几道刻纹,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是他爹留的,是他这辈子翻身的指望,也是老祖眼馋的东西。他把木牌攥在手心,指腹顺着刻纹走,走了两遍,又顺着把今夜摸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后墙能翻,柴垛垫脚,墙根到屋门口三十七步。角门门闩朽了,狗认他,不叫。周铁塔睡前院,夜巡一趟一炷香,有缝。钟老头睡廊下,守得死,可他年纪摆在那儿,腿脚再利索,也快不过十五岁的少年。这几样凑在一块儿,他要是一个人走,半夜摸到墙根,踩着柴垛翻出去,天亮前能出去十里地。

可娘还在主院里。

一个人走得脱,两个人走不脱。这才是最要命的。老祖把他娘扣在手里,就是算准了他不敢一个人跑。他要是在道上跑了,娘怎么办?老祖捏着娘,就跟捏着他的命门一样。

他把木牌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娘。

他娘这会儿该在主院里。老祖给他娘安排的屋子,他去看过一回。娘躺在屋里,脸色白,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冲他摆了摆手,说:“既白,你听话。”

他想走近些,外头的人就客气地拦了:“少爷,夫人身子虚,要静养,别惊扰。”他站在门口,看见他娘又朝他摆了摆手。

那一摆手,他这会儿闭着眼还能看见。

他娘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记得小时候,冬天冷,娘搂着他睡,把他冻凉的脚丫子揣进怀里焐着,一边焐一边说:“咱既白长大了,准有出息。”后来他废了脉,族里人瞧不起他,他爹走了,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抱怨过一句,只是背地里,他撞见过娘对着他爹的旧物发呆,见他来了,赶紧收起来,脸上换一副笑。

他废了脉那几年,最苦的不是族里人的白眼,是他娘。他娘比他还能忍。别人当面说他两句,他娘脸上挂着笑,跟人赔不是,转过身来,背着他,拿袖子擦眼角。他那时候小,不懂,还嫌他娘没骨气。现在他懂了,他娘那点骨气,全用在他身上了。

静养是假,扣着是真。钟老头这一夜守在他门口,跟他娘院里那些客气人,是同一根绳上的。他要是丢了娘一个人跑了,就算跑到天边,这辈子也安生不了。

他把木牌贴到胸口,压着那口气,把白天想的那条道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跟着钟老头走,走到离庄子远的地方,寻个空当脱身,再想法子把娘接出来。这条道不好走,可他眼下只有这一条。

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到天边发白。

天蒙蒙亮,钟老头就起来了。灶上生了火,屋里飘进一股粥的米香。隔了一会儿,钟老头端着碗进来,放在炕沿上,恭恭敬敬立着:“少爷,吃了这口,咱就上路。老祖那边,车都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