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夜

陈既白坐起来,揉了揉脸,端起粥碗,就着咸菜,几口喝完。粥是热的,咸菜是腌萝卜,脆,带一点辣。他吃得快,钟老头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催。

看他放下碗,钟老头忽然问:“少爷这一夜,睡得可踏实?”

陈既白手上一顿。

他抬眼看钟老头。钟老头还是那张忠厚老脸,眉眼间都是和气,好像昨儿夜里压根儿没起来过,没去过角门,没跟人在廊下说过那些话。陈既白把那一顿咽下去,说:“踏实。”

钟老头点点头,脸上的笑深了些:“那就好。老祖吩咐了,路上让老奴好生伺候少爷。”

“有劳钟爷了。”陈既白说。

“少爷说的哪里话。”钟老头弯了弯腰,“这是老奴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又是这四个字。陈既白把碗放下,把木牌贴身收好,又隔着衣裳拍了拍,这才跟着钟老头出了庄子。

庄子门口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把式坐在车辕上,歪着脑袋打盹,听见动静,睁眼,一骨碌坐直了。陈既白上车,钟老头也上来,坐在他身侧,中间隔着半个臂肘。那半个臂肘的距离,不近不远,正好够得着。

车把式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车子辘辘动起来,庄子在车后头越拉越远,院墙、角门、那棵探出墙头的枣树,一样一样,缩成小小一团。

陈既白没回头。

他知道主院在庄子哪个方向,知道他娘睡在哪个院、哪间屋。他要是回了头,他怕自己压不住。

道两边的林子密起来,岔路一条一条从车旁滑过去,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隐在草棵子里,不仔细看瞧不出来。陈既白拿眼扫着,一条一条记,一条一条放。钟老头坐在他身侧,目光看着前头,也看不出在看什么。

“少爷以前出过庄子吗?”钟老头问。

“没有。”陈既白说,“头一回。”

“那少爷觉着,外头的景致如何?”

陈既白看着外头,想了想,说:“路多。”

钟老头笑了:“路多是好事。路再多,总有一条是通着少爷要去的地方。”

陈既白没接话。他把钟老头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两遍。

“少爷可知道剑冢是什么地方?”钟老头又开口了,像闲话家常。

陈既白摇头:“不知道。”

“老奴也只听过些说法,”钟老头说,“说是老祖年轻时候闯过的一处旧地,里头埋着些前人留下的东西。老祖这两年上了岁数,念旧,想把里头的东西取回来,也好给族里添点底气。这不,想起少爷来了。”

陈既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废了脉的,能替老祖取什么。”

“少爷这话就见外了。”钟老头笑了笑,“老祖说了,少爷是陈家的种,血脉里带着祖宗的气运。有些门,旁人打不开,少爷兴许能开。”

血脉。陈既白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老祖要的,分明不是他那条废脉,是他爹留下的那块木牌,还有木牌后头藏着的东西。钟老头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可越漂亮,越说明底下埋着事。

“那要是打不开呢?”陈既白问。

钟老头看了他一眼,笑纹没变:“少爷别多想。老祖疼少爷,天大的事,有老祖兜着。”

陈既白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真话,钟老头的嘴,比他这条命还紧。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头林子里起了雾,白蒙蒙的,把道拦腰截断了。

车把式勒了勒缰绳,放慢了车速,嘴里嘟囔:“这雾,起得真早。”

陈既白摸着怀里那块木牌,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雾把道遮了,车走得慢,岔路藏在雾里,一条一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钟老头在他身侧坐着,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这双手,十五年来没握过剑,指节上没茧,掌心里干净,是一双废柴的手。可他知道,再过些日子,这双手要么握剑,要么没命。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一路,走到哪一截,能让他娘俩都活着拐下去。

雾越来越浓。车子像是钻进了棉花里,外头什么都瞧不见了。

车把式把车速放到最慢,嘴里嘀咕着这鬼天气。道边偶尔有树影从雾里扑过来,又扑过去,一声不响。陈既白把木牌按在胸口,隔着衣裳,能觉着它硌着心口的那点凉意。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车轱辘声还慢。

钟老头在雾里睁开眼,慢悠悠地说:“少爷,前头过了这片林子,就离剑冢不远了。”

陈既白嗯了一声,把木牌按得更紧了些,手指一下,一下,敲得越来越慢,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剩一件事:这条道,走到哪一截,能让他娘俩都活着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