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既白在屋里坐到天黑。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窗外的蛙叫一阵一阵,把夜衬得越发静。他把白天那点事翻来覆去地想:管事拦他,周铁塔拦他,他娘被蛇咬,老祖两头都给他扣死了。
他想起他娘。想起上辈子,他娘跪在祠堂外头,替他挨那顿打。想起这辈子重生回来,他跟自己说,这一世,不能再让他娘替他跪。
可他娘的毒,还没好利索,人就被老祖接走了。
他得回去。可他不能硬闯。
硬闯就是明摆着告诉老祖,他陈既白什么都知道了。那他娘那头,老祖一准先动刀。
陈既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掐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
他得想一个法子,一个能让老祖以为他还在掌控之中、又让他自己脱身的法子。
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外头鸡叫,才迷迷糊糊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床,照旧去前院吃饭。管事照例送来粥和咸菜,他扒拉了两口,忽然开口:“管事,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三少爷放心,夫人那边有老祖照应着,大夫日日去看,说是毒已经清了,就是身子还虚,要静养。”
“那我就放心了。”陈既白笑了笑,“对了,我这人在屋里闷不住,想出去走走。庄子这么大,我还没好好转过。”
管事抬眼看他,又低下头:“三少爷想转,自然使得。不过庄子后头那片林子,您可千万别去,蛇虫多。”
“我不去林子。”陈既白说,“就在庄子里头转转。”
管事应了一声。
陈既白吃完饭,真的就在庄子里转了起来。他从自己住的西跨院开始,顺着回廊往东走。
庄子的格局,跟他头一晚摸黑进来时想的差不多。前头是正院,老祖不住这儿,只留了个管事和几个粗使的下人照看。正院后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里是内院,他娘被蛇咬之前,原本是住在那儿的,如今空着。再往后,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庄子后墙,后墙开着一扇角门,角门出去,就是那片林子。
他一路走,一路把路数记在心里。
哪面墙高,哪面墙矮,哪处墙根堆着柴火垛,哪处种着爬山虎,他都一一看过。
他走得慢,装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会儿摸摸廊柱,一会儿看看花圃,嘴里还念叨:“这庄子修得真好。”有个扫院子的婆子听见,抬眼瞅了瞅他,也没吭声。
走到后院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后墙不高,两丈出头的样子,墙头铺着碎瓦,夜里看不清,白天看得清楚。墙根下头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垛得整整齐齐,正好够他垫脚。
他直起身,心里记下:这面墙,夜里能翻。
可翻出去,是庄子外头,不是陈家。
他得先出了这庄子,再想法子回陈家去接他娘。
他站在墙根下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这一走,撞见了一个人。
周铁塔站在月洞门口,正看着他。
“三少爷,早啊。”
陈既白脚步一顿,脸上却挂着笑:“周叔,我起得早,出来转转。”
“庄子上没什么好转的。”周铁塔说,“地方小,转来转去就那几处。三少爷要是闷了,前头院里有石锁,我教您练练?”
“练练?”陈既白一愣。
“老祖吩咐了,说三少爷在庄子上住着,不能光闲着。让我教您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也算老祖疼您。”
陈既白垂着眼,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老祖疼我,我自然领情。那就有劳周叔了。”
于是从这天起,他每天上午都要去前院,跟着周铁塔练那石锁。
周铁塔教得敷衍,就是让他举石锁、蹲马步,也不怎么指点,只在一旁看着,看他在太阳底下练得满头大汗。
陈既白也乐得装傻,举两下就喘,蹲两下就晃,做出一副废物样子。周铁塔看了,也不多说,只让他歇一歇再练。
可他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记着别的事。
他记周铁塔什么时候换班,什么时候去吃饭,什么时候去后头巡一圈。
他记厨房什么时候送饭,值夜的人什么时候换岗。
他记角门那边,什么时候有人去,什么时候锁着。
有一回练完石锁,他坐在廊下歇脚,装作随口问:“周叔,庄子上这几个人,值夜怎么轮啊?”
周铁塔擦着石锁:“就一个,夜里看门户。庄子偏,没什么人来。”
“就一个?”陈既白说,“那不累坏了?”
“累不着。”周铁塔说,“后头还有狗,拴在角门那儿,有人进来,狗先叫。”
陈既白心里头记下:角门那儿,拴着一条狗。
他又问:“那周叔夜里睡哪儿?”
周铁塔瞥了他一眼:“我睡前院厢房,看门户方便。”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可这句话,他牢牢记住了:周铁塔睡前院,夜里后头那炷香的工夫,他不在角门那边。
白天他在前院练石锁,晚上他躺在床上,把白天记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
他过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捋。
正门有人看,可他走的不是正门。
后墙能翻,可翻出去是庄子外头,还得再想法子进陈家。
角门有闩,门闩糟了半截,可角门那儿拴着狗,狗一叫,周铁塔就醒。
周铁塔睡前院,夜里巡后头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他娘在主院,被老祖扣着。
这些零碎的线头,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他翻来覆去地捋,捋到半夜,也没能捋出一条能走的道。
到了第五天,他摸清了周铁塔的规律。
周铁塔每天吃过晚饭,会去后头角门那边巡一趟,点一炷香的工夫,再回来。那会儿庄子上的下人都在前头吃饭,后头正好空着。
这个空当,只有一炷香。
陈既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那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