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压在抹布上,没有拿开。
她转过头,往门口那边看。
门开着。
门外那两个红灯笼底下,阮玉兰背对着门站着。
她的两只手抱在胸前。
老板娘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了很久。
比看陈九斤那五秒长得多。
她转回头来。
“你是那边的。”
“我是。”
“管什么的。”
“一号楼。四百零六个人。”
三点三十五分。
“你要什么。”
“后头那个角。”陈九斤说。
“我要进去看一眼。”
老板娘把手从抹布上拿开了。
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那是干的手,用不着擦。
“不行。”她说。
“为什么。”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柜台里头安静了。
“这家馆子是你的吗。”陈九斤说。
“是我的。”
“开了多少年。”
“十一年。”
“那个角呢。”
“三年。”
“三年前来了一个人,跟我说,那个角借他用。”
“我说不借。”
“他说不是借。”
“他说那个角本来就该有人坐。”
“他给钱吗。”
“给。”
“一个月给多少。”
“不多。”
“可我不敢不要。”
“要了,我就成了收钱的。”
“不要,我就成了不识抬举的。”
老板娘伸手把柜台上那块抹布叠起来。
她叠得很整齐,四折。
“我不能让你进后头。”她说。
“进去了,明天他们就知道。”
“他们知道了,我这个馆子就不是我的了。”
三点四十四分。
陈九斤站在柜台外头。
“我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面钱放在柜台上。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簿子,硬皮的,边角磨破了。
她把它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头。
“我这个馆子,账是我自己记的。”
“十一年,一天没落过。”
“头一年是我男人记的。”
“他走了以后我接的。”
“我不识几个字。”
“我记的是数。”
“数不识字也记得住。”
“进多少,出多少,谁家的席,几桌,多少钱。”
“这上头都是我的字。”
“后头那个角我说了不算。”
“可这一本是我的。”
她把手从簿子上拿开了。
“就一次。”
“你在这儿看。”
“不许抄。”
“不许带走。”
“为什么给我看。”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
她把抹布在柜台上抹了一下。
那一下柜台是干的。
“刚才玉兰蹲下去跟你说话。”
“她蹲下去那一下,我看见了。”
“她小时候求人才蹲。”
“她这一年在那边,求过多少回人我不知道。”
“今天她为着你蹲了一回。”
“看完你走,往后不要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