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他把手放下了。
他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眼睛转回那摞纸上。
“第三样。”陈九斤说。
“要是缺的是数,我给数。”
“一号楼这半年多出来的工,本子上是四千一百多条。”
“七个地方从今天起都在照三遍算法算自己的账。”
“今年缺多少,我从这里补。”
“补不上的部分我签字。”
“我今天上午在这栋楼里按过手印。”
“那张纸上第四条底下有我自己加的一句。”
“我签的,我认。”
三点五十分。
戴眼镜的看了骆守成一眼。
骆守成站在长桌那一头。
他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半步挪开的是白板前头的路。
陈九斤走到白板跟前。
他拿起笔。
他在右边那一栏顶上那个「货」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划的是一道,没有涂黑。
那个字还看得清。
他在旁边写上两个字。
人手。
他把十九个编号一个一个抄到左边那一栏底下。
他抄得很慢。
抄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上一个编号又核了一遍。
抄完他在左边那一栏的数上划掉「二七四〇」,写上「二七五九」。
他退开两步。
“改完了。”
“今天谁改的,写在旁边。”
他在板子最底下写:第二百四十四天,陈九斤改。
长桌左边,乜连成一直站在那儿。
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这也行?”
陈九斤没有回头。
“账上分错了栏,就该改。”
“改栏是账房的事。”
“我今天上午起,也是这张桌子上的人。”
果河站那边,富广田站在长桌另一侧。
他手上按着自己那一摞纸。
他把那一摞往自己这边抽了抽,抽了大概两寸。
他没有说话。
三点五十八分。
那三个人还在翻纸。
前头那个把第七摞翻完了。
矮的那个把本子合上,放回公文包。
高的那个从门口那一侧走过来。
三个人往门口走。
他们从陈九斤面前走过去。
前头那个人的肩膀离他大概一尺。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从进这间屋到出去,四十一分钟。
三个人一共说了零句。
陈九斤跟到门口。
那三个人下楼。
他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跟前。
底下空地上,七大块人还站着。
那三个人从中央那栋楼里出来,走上那条水泥路,往车那边走。
他们走过第三块。
第二块。
第一块。
走到最后一辆车跟前的时候,前头那个人停下了。
他转过身。
他往队伍那边看。
陈九斤在三楼窗户跟前看着。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队伍。
他的头没有动。
他的眼睛也没有从左往右扫。
一个人看人,眼睛会走。看一张脸,再看下一张。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走。
他就那么直着看,看着那七大块。
他看了大概六秒。
然后他上了车。
陈九斤站在窗户跟前。
那个人看的不是队伍里的人。
他看的是这七大块占了多大一片地。
他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