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天,十三点零八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那四张纸摊在桌上,最后一张右下角那一栏里是一个红的指印。
印泥盒还开着,盒盖翻在一边。
陈九斤把右手食指在那张纸的边上擦了两下。
纸边上留下两道浅红。
他又在自己裤子的侧缝上擦了一下。
指腹上还剩一层。
十三点零九分。
“这张纸上头,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他说。
骆守成没有答。
陈九斤抬起头。
那间屋的窗户朝南。
从这个位子看出去,能看见园区中央那片空地,再往前是铁门,铁门左边那面水泥墙。
上午他从那儿走过两回。
空地上停着车。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数了一遍。
七辆。
他走到窗户跟前。
他把两只手按在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上头一层灰被人擦过,靠外那一道还留着。
他数第二遍。
七辆,一辆不多,一辆不少。
它们停成一排,从空地东头排到西头。
车身一色的深,不是黑,是那种深灰,日头底下发青。
七辆一个样。
车牌他看不全,太远,可是每一块牌子最前头那两位他看得见。
那两位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这个特区的车牌他见过,园区拉粮的车、拉料的车,牌子前头是同两个字。
那七辆不是。
第三样,车头。
七辆车的车头一律朝外,朝着铁门那个方向。
一辆车停下来,车头朝里还是朝外,是两回事。
朝里的车是来了要待着的。
朝外的车是随时要走的。
倒进去停,比开进去停费事。七辆一块儿倒,费的事更多。
费这个事,是为了走的时候不用掉头。
第四样,车门。
七辆车都开着门。
开的是后门,左边那扇。
前门一扇也没开。
十三点十六分。
第五样,人。
每一辆车的左前方站着一个人。
七个人,站的地方一样,都在车头左前那一块,离车身大概一步。
他们站的姿势也一样,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
七个人之间隔的距离是一样的。
那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抽烟。
园区里等人的人都抽烟。拉粮的司机等过磅要抽两根,二号楼门口那些人闲下来就抽。
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等,等上十几分钟,手会闲。
七个人,一根烟也没有。
第六样,车轮。
从三楼往下看,看得见前轮。
七辆车的轮子上没有泥。
陈九斤在窗台上站着。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门出去那条路是土的。往孟坎那条也是土的。往界河仓那条,前半截是碎石。
这三条路,今年入秋以后下过雨。
第二百四十天那三个人推车回来,车轮上是泥。今天早上他自己从北坡下来,鞋上是土。
土路上走过的车,轮子上有泥。
那七辆车轮子上没有泥。
“这个特区有一条铺过的路。”他说。
他没有回头。
“铺过的路我没有走过。”
“我进来那天走的是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