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天,十二点二十四分。
三楼最东头那间屋。
陈九斤的右手还举在半空。
食指上那块红,边缘往里收了一圈,中间还是湿的。
“你说。”骆守成说。
十二点二十五分。
“我进这个园区二百四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二百四十四天我做了什么,屋里的人都看得见。”
“我算过账。”
“我立过规矩。”
“我把三个数写在墙上。”
“我把四百来个人从一本名册变成四千一百多条。”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这道门里头。”
“一个人在门里头做得再好,他还是在门里头。”
“门里头的好,是门允许的好。”
“今天允许,明天可以不允许。”
“不允许那一天,我做的这些,一张条子就没了。”
“所以我今天签这张纸。”
“我签,不是因为我把这个位子求来了。”
“我没有求过。”
“从第一天到今天,我没有跟任何人开过一次口要什么。”
“我签,是因为不签我就永远待在门里头这一半。”
“我要走到那一半去。”
“不是为了自己出去。”
“是为了走到能碰着这道门的地方。”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门内侧那两个人,站在左边那一个,往门外退了半步。
他退到门槛外头,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骆先生。”陈九斤说。
“我这三年干催收,见过很多道门。”
“有的门敲一敲就开。有的门敲一年也不开。”
“不开的那些门,最后开的时候,没有一扇是因为我求得好听。”
“门是砸开的,不是求开的。”
那间屋里静了。
窗户外头有风,玻璃响了一下。
十二点三十二分。
“我说的砸,不是拿锤子。”陈九斤说。
“拿锤子砸不开。这道门是铁的,外头还有人,人手上有家伙。”
“我要是拿锤子,我砸到第三下就没了,四百个人跟着倒霉。”
“我说的砸,是把它写完。”
“一个地方,靠什么关住人。”
“不是靠铁。”
“铁只关住身子。”
“靠的是没有人算得清。”
“各位不知道自己一个月挣多少、欠多少、几年能走到头。”
“不知道,就只能听人说。”
“人说四百万,那就是四百万。”
“人说一百二十万改成四百万,那就改。”
“可要是这个地方的每一笔都在纸上。”
“每一个人都在册子上。”
“每一样东西都算得出来。”
“那这道门就不管用了。”
“门管的是人不知道的事。”
“人都知道了,门就是一块铁。”
他把右手放低了一点。
那只手举了十七分钟。
“这就是我要说的一句话。”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