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很久,捏到那个盒子塌下去,硬纸壳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长桌右边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上。
他站了大概八秒。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了。
坐下以后他把两只胳膊架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陈九斤站在白板前头。
“我问最后一句。”
调度室里静了。
“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
“我再问一句。”
“各位这四年,见过一个人吗。”
“不是听说走了的。”
“不是有人说他去了后山的。”
“是各位亲眼看着他从铁门底下走出去,往前走,不回头,走到看不见的。”
九点三十六分。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
陈九斤把笔放在白板底下那道槽里。
“完了。”他说。
“我说完了。”
长桌那一头,骆守成坐在那儿。
他从九点整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没有打断过。
他没有说一句这不对。
他没有说一句你算错了。
这一点比他开口反驳更难受。
因为屋里每一个人都明白:
他不反驳,是因为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嗯。”
“我不要一句话。”
“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要各位在这儿点头。”
“也不要园区下一张条子。”
他转过身,面对长桌两边。
“我要的是一样能算的东西。”
“各位回去,把自己那个地方的账拿出来,照我刚才那三遍算一遍。”
“按平均算一遍,按最能干的算一遍,按封顶算一遍。”
“算出来是几个数,写在自己楼道口那面墙上。”
“不用写别的话。”
“三个数就行。”
“算完以后各位自己决定。”
“愿意接着用那个数管人的,我不拦。”
“不愿意用的,用我们楼那本。”
“我们楼那本是这么记的。”
“谁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哪天做的,记一条。”
“记在本子上,本子贴在楼道口,不锁。”
“半年下来,四百来个人,四千一百多条。”
“那上头没有一个人欠着多少。”
“那上头写的是一个人做过什么。”
九点四十五分。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那边算。”
说这句的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那边也算。”秦本利说。
乜连成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桌上。
“界河仓算。”
三号楼那边,林素梅看了付红英一眼。
“我们两个人商量一下。”她说。
“今天下午给话。”
北院那边,邢师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
“我算。”他说。
“我今天晚上就算。”
七个地方,当场应了五个。
二号楼那边霍师傅没有出声。
果河站的富广田把那个捏扁的烟盒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他没有说算,也没有说不算。
骆守成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散会。
他绕过长桌,走到白板跟前,站住了。
白板上三个数:减八百,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八年零一个月。
他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他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
“在。”
“第一百七十一天,我在果河站给过你一样东西。”
“那支笔。”
“那支笔我放了三年。”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