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签了。”
“我为什么要他签,各位现在也清楚了。”
“那时候我要的是留下一样东西。”
“留下的那一样,第四十七天在这个园区的桌子上摆过一次。”
“十点四十几分,我按了那个键。”
“号码是机器补齐的。”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接通。”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响了四声。”
“第五声响到一半,断了。”
“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
“声音不小,有点哑,尾音往上抬。”
“她说的头一句是:喂。”
“我没有出声。”
“她又说了一遍:喂。”
“然后她说:你说话呀。”
两点十四分。
“我还是没有出声。”
“她说:哎哟,我耳背,你大点声。”
调度室里,长桌右边,裴长河把头转开了。
他转向窗户那边,看了大概十秒。
他没有再转回来。
“我把送话器往下扳了半寸。”陈九斤说。
“然后我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短。”
长桌左边有人开口了。
那是北院的邢师傅。
“你说的什么。”
陈九斤站在那儿。
“我不说。”
调度室里安静了。
“九斤。”邢师傅说,“你今天什么都说了。”
“别的我都说。”陈九斤说。
“这一句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这屋里坐着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里头,干过这一行的不止我一个。”
“我把那一句说出来,屋里就多了一句能用的话。”
“今天听着是听我交代。”
“明天有人坐到机位上,那一句会自己冒出来。”
“我认我打过那一单。”
“我不给屋里添第二单。”
邢师傅没有再问。
骆守成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从两点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也没有让邢师傅接着问。
“往下说。”陈九斤说。
“她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她说:你等等,我坐下。”
“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第二次停,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没了声音。”
“停了大概六七秒。”
两点二十一分。
“那六七秒。”
他停了一下。
“我在这个园区待了二百四十三天。”
“那六七秒是我最难受的六七秒。”
“不是因为怕她挂。”
“是因为我那六七秒里,一直希望她挂。”
“我坐在那儿,希望那边把电话挂掉。”
“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让她挂的话。”
“我要是那时候说一句,她就挂了。”
“我没有说。”
“希望别人替我做的事,我自己不做——那一样我今天不给它找名字。”
调度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然后她说:喂。”
“我说:我在。”
“她说:小伙子。”
“我说:嗯。”
“她说:你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