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不能替她改一个“走”字。
程见微本可以让车立刻走。
她没有替女人回答。
女人道:“走。”
车轮才动。
***
丈夫因冲撞官车和抗拒巡街阻拦被留在巷口问话。
不是因他递婚书、守异议或称自己妻子。
老妇和堂兄没有被扣。
老妇留在巷口等儿子。
堂兄从卖炭巷抄近路追车。
巡街军只能阻止他贴着车跑,不能在他尚未拦车、抓人或堵路时禁止他走另一条街。他熟悉这一带货巷,比官车早到南市口。
车在三条街外停下时,他已经站在茶棚旁。
他先认出裂开的短脚绣架,再认出抱架的人。
“嫂子。”他喊了一声。
女人没有答,也没有往原先准备走的巷子去。
巡街军拦住堂兄,却无权封住整条街所有人的眼睛。
女人下车以后没有直接走向住处。
她抱着裂开的绣架,先进一家卖灯油的小铺,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再从后门离开。
堂兄在铺外等了两刻钟。
灯油掌柜将前门门板一块块合上,最后一块落下时才说:“客人已经走了。”
堂兄不信,仍守到夜禁前。
女人其实还在后仓。她等邻铺运油渣的小车从后门出巷,步行跟在车后,走过两处岔口才独自离开。
保护她离开柳叶巷的官车,也把她送进了第二次躲藏。
灯油铺为此提前关门。
掌柜收了宁青禾留下的半日误工钱。
女人没有让这笔钱从自己债里出。
她也没有向任何人说最终去了哪里。
裂开的绣架没有留到明日。
女巡丁拿去找木匠。横木能换,短脚原先垫的两层硬纸也照原样留着;修架钱先记公共补救,不从旧债、代理费或灯油铺误工中互相冲抵。
木匠问明早送到哪儿。
没人知道。
架子修好了,做活的人却暂时不能来取。
当夜,女舍联递只收到一句平安短语。短语与她提前约定的那句一致,证明她至少到达一个能接触联递木牌的地方。
不能证明她没有被跟。
***
程见微回到公议柜,先把已经发生的损失列出来。
半日染坊停工。
绣铺暂停用工与今日半片不结。
绣架横木断裂。
灯油铺提前闭门。
官车与修架补救已经花出的公款。
一个夫家旧称被整条巷子听见。
她写到这里,笔尖在“旧称”两字下洇出一个黑点。谢闻简没有替她换纸。他把笔管转了半圈,在旁边记:黑点形成于列损时,不解释含义。
程见微看见,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记?”
“你笑了也记。”
“我没有笑。”
谢闻简便照原话补上:本人称没有笑。
宁青禾坐在另一侧,先把自己垫付的灯油铺半日钱写进未成代理支出,再在可追偿栏划了一道斜线。她可以心疼那个女人,不能因此把没有成立的代理费藏进她未来的债里。
最后一项没有价。
前几项也不是赔了便恢复原样。绣架可以换横木,东家已经把明日的袖缘交给别人;染坊女工拿到半日补贴,仍记得是谁让后门被堵;灯油铺收了误工钱,今后未必肯再开后仓。
巡街军抓到了冲车的人,也不能把称呼收回来。
萧承晏问:“现在查谁把路印放进回签?”
“先问她允不允许继续使用她的转送页、夫家纸和今日路线。”
“不用她名字也不能查?”
“公共柜的印式可以查。她怎样选择宁青禾、为什么怕夫家、今日从哪扇门走,不能因为已经受伤便自动归问事席。”
“若不用这些,查不清损失如何发生。”
“那也先问。”
平安短语后面,宁青禾代转来女人的回答。
只有一句。
“你们要继续查,是不是还要再写一次我在哪里、我怕谁、我为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