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步进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像牙齿轻轻咬合。我没有回头。
台阶很长,比拜山道还长。我数着自己踩过的每一级,到后来数字在脑子里变成了一团糊。两侧的石像起初是人的形状,越往下越古怪,身体还是人的,脸却渐渐扭曲,有的拉长了,有的压扁了,有的眼睛大如铜铃,有的嘴咧到了耳根。他们的手指也变了,像一根根被火烤软的蜡条,朝下伸着,像要抓住每个经过的人。
空气越来越热。我脱掉了外套,把它搭在包上。呼吸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把湿热的蒸汽灌进肺里。我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发现袖子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水汽,带着股极淡的腥甜。
又走了一段,台阶到头了。我站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里。这里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抬头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锅。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极软,像雪,又像骨灰。我蹲下来捏了一把,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细得几乎没有触感。
前方,光更亮了。
我站起来,朝光源走去。走了大约三百步,我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一张极宽的石椅上。石椅的靠背高得像一面墙,椅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男人很瘦,皮包骨,像一具被风干了很久的尸体。他穿着旧式的长衫,灰白色,衬得他的脸更黑、更皱。他的眼睛闭着,像已经睡去很多年了。但当我走近时,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两粒被磨花了的老玻璃珠,却仍能看见里面有光在转。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疲惫,像从一口干井里发出来的。
“周家三房的人。”我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是。”他点点头,脖子像快断了的秸秆,“我叫周镜。周南楼是我三妹。陈九爷……是我师兄。”
我父亲从没跟我提过这个人。但老沈给他的谱系图上提过一笔:三房北上,船上讨生活。周镜这个人,若真是三房的人,那他当年是和我父亲一起在洪洞地下走过来的。可他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也没有这个名字。
“照片是你送的。”我说。
周镜没有否认。他抬了抬手,指向身后,那里有一道很窄的侧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蓝白色的光。光里,有一个人影在动。
“她在里面。”周镜说,“我让她睡着。她醒了会难受。”
“她是什么?”我咬着牙问。
周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她是你妹妹。也是这座山最后的心。”
我握着铜剑的手紧了又紧。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像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但你进去看看她。她嘴里一直念你的名字。”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朝那扇侧门走去。周镜没动。
侧门里面的房间不大,四壁都是青黑色的石头,泛着水光。房间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白布。周小珊就躺在白布上,穿着那条白裙子,双手叠放在胸前,像睡着了一样。她的脸很安详,嘴唇极淡,像两片被月光浸透的花瓣。她的左手腕上还有那道红痕,是红绳勒出来的旧伤。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呼吸浅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