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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冢 小可爱邱莹莹

“她一直没醒。”胖子低声说,“但还有气,身上也不凉。我摸过她额头,比我的还热乎。”

我点了点头,尝试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手的掌心缠着厚厚的布条,有血水渗出来。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还在那个穹洞里,但已经面目全非。地面上的黄沙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像烧过的纸灰。头顶的裂缝透进来几线天光,像一扇扇被凿开的小窗。

那颗心脏不见了。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浅坑,像是在沙地上烙下的一枚印记。

“它死了吗?”胖子问,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胸口的印记已经不烫了,像一块沉睡的疤痕。我把缠在左手上的布条解开了一角,掌心处有一个新的圆形伤疤,和胸口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死了。”我说。

胖子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他朝上比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赵二两……他是不是也算条汉子?”

我想起那个高个子北方男人,左眼角那颗痣,和他最后塌陷下去的样子。我点了点头:“算。”

“陈哥,有件事。”胖子犹豫了一下,“你昏过去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小珊。她嘴里老在念叨一个名字。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爸的。”

“什么名字?”

“陈九爷。”胖子看着我,眼里的光很复杂,“她一直喊爷爷。”

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扯得伤口生疼,却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前模糊了。

父亲,你听见了吗。你孙女在叫你。

洞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从裂缝中斜来的光柱里,有极细的灰尘在跳舞。我靠着石壁坐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只缠着纱布,一只打着夹板。铜钱没了。活冢没了。赵二两没了。父亲也没了。

但周小珊还活着。胖子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有些账,现在才算真正开始算。

周小珊的生母——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如果她没有死在山里,就还躲在某个地方。周家的另一支守山人,也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败就善罢甘休。他们还有一个“周总”在明处,还有不知道多少颗棋子在暗处。这场绵延了上千年的祭祀,不会因为一座墓穴的死亡就彻底终结。

但只要我还活着,周小珊就不能再被拖回去。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穹洞石壁上那几线漏下来的天光。外面应该已经天亮了。云层很薄,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味。

“胖子,扶我起来。”我说,“咱们回家。”

胖子应了一声,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周小珊还睡着,胖子想叫醒她,我摇了摇头:“让她睡。背着她。”

胖子二话不说,把周小珊背到背上。我们沿着洞壁找到了一条向上的裂缝,是刚才塌方时开出来的,将将能容一个人通过。我走在前面,用铲子撑地,咬着牙一步步往上爬。右臂的痛像一条河,源源不断地从手腕流到肩胛,再到后脑。但我没有停下来。

光越来越近。

我第一个钻出地面的时候,被山风迎面吹了个趔趄。雨后的山野翠绿得发亮,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旧画。

我站在洞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土地是普通的土地,混着碎石和草根,没有阴砂,没有那些会动的黑色苔藓。也许这只是暂时的。也许几个月后,又会有人发现山里的石头会自己排成图案,又会有人听见地底传来鼓声。

但今天,它死了。

胖子背着周小珊钻了出来,吐出一口浊气。他把我俩安顿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然后一屁股坐下,仰脸望天。

“陈哥,回去以后吃啥?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劲儿。

我笑了一下,看向周小珊。她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像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醒过来了,又像还在梦里走着,只是路上不再有笼石影,也不再有拜山鼓。

“回去我请你。”我说。

周小珊的睫毛动了一下。

风从山间吹来,卷起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铃声。很轻,很细,像千年前的某个清晨,有人在山间摇响了第一枚铜钱。

我的左手上,掌心那枚疤痕轻轻热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