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有抽手。
因为那股力量在往外推我。它想把铜钱吐出来。它不想吃这个。
“进去啊。”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用尽所有力气,把手臂又往深处推了半寸。
铜钱又进了一分。
整颗心脏开始剧烈痉挛,像一颗被注入毒药的心脏在疯狂抽搐。那些包裹在外的薄膜一层层破裂,红色的液体四处喷溅,像血一样粘稠。我的身体被甩了出去,在黄沙上滚出老远。胖子终于从石缝里挤了进来,一把抓住我,把我往后拖。
“陈哥,你的手——!”
我的右臂已经看不出形状了,从小臂中段到指尖,被绞得血肉模糊,像一根塞进了绞肉机又拔出来的烂肉条。但我感觉不到疼了,只感到麻木和一阵阵从心底涌上来的冷。
那颗心脏还在挣扎。它从半空中缓缓下落,像一只被捅破了的气球,一边漏气一边坠地。红色的雾气和白色的丝线从各处的裂口喷涌出来,整个穹洞像被点燃了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炸开。
“周小珊!”我嘶喊。
她已经不在那颗心上了。她躺在远处的一堆黄沙里,白色的裙子被红色的液体浸透,像一朵被血浇淋过的花。胖子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胖子的臂弯里,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还在说同一句话。
“它还没死。”
我挣扎着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心脏落地了,砸出一个巨大的沙坑。它还在跳,但节奏已经完全乱了,像一台坏掉的引擎在断断续续地空转。那个孔再次露出来,一张一合,想把铜钱吐出来。铜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只剩一点边缘在外头,像一枚扎进肉里的刺。
不够。还差最后一下。
我走向那颗心脏。脚下的沙地像在呼吸,一鼓一鼓的,像踩在一具巨大的胸腔上。我蹲下来,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按住那枚铜钱的边缘。它滚烫,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我的掌心接触它的瞬间,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猛地把它按了下去。
铜钱彻底没入了那个孔。孔洞剧烈收缩,把我的手也一起包了进去。我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拖住,整个人趴在了心脏的表面。那层薄膜像滚烫的胶水一样粘住我的左手,怎么都撕不开。
“陈哥!”胖子放下周小珊,朝我扑来,却踩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沙陷,半条腿陷了进去,拔不出来。
我没有力气喊了。
心脏的最后一下跳动无比剧烈。它像一颗真正的心脏那样收缩,然后停住。良久,那层薄膜开始从中心向四周透明化,变得像玻璃一样脆。从最顶端的裂口处,一道极细的金光透了出来,像晨曦从山缝间射出。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金光从心脏内部刺穿出来,把整个穹洞照得如同白昼。那光比之前父亲消散时更亮,更暖,像一股被封存了一千年的力量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我父亲的血,在它体内烧起来了。
心脏发出了最后一声闷响,像远山深处的闷雷。然后它碎了,碎成了无数片薄如蝉翼的透明残片,被金光托着,缓缓升向穹顶。那些碎片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声,像无数只铜铃在同时摇响。
铃声。
第三声。
最后一声。
我从心脏上滑落下来,仰面摔在黄沙里。金光像温暖的雨一样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身上,和每一寸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胖子的喊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道水幕。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金色的光一层层地将我覆盖,像是父亲走时最后的背影。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胖子的手电亮着,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我躺在一堆破布和绳子上,左手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右臂用两根木板固定着,稍一动就疼得钻心。
“醒了醒了!”胖子的大嗓门从旁边炸开,然后是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三天三夜没睡,“陈哥,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他妈的……”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胖子赶紧把水壶递过来,我喝了两口,水又苦又涩,像泡过泥沙,但好歹是水。
“周小珊呢?”我哑着嗓子问。
胖子让开身子。我转头看去,周小珊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身下铺着胖子的外套。她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均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只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的白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她整个人看上去干净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