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暗中,我没有动。
那声铃响还在耳膜里震颤,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涟漪迟迟不散。周小珊的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溶洞里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正前方,离我不到三步远,带着潮湿的寒气,像一尊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像立在那里。
我没有打开头灯。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等于承认了它的存在。在这个地方,承认一个东西的存在,可能比看不见更危险。
我屏住呼吸,握着铲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烫,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翻动。那股热力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再上升到膝盖,像泡在逐渐升温的水里。我记得父亲笔记里写,阴砂属寒,但阴砂退去之后的地面,会随着“心”的搏动逐渐升温,因为“血脉”正在回流。
也就是说,我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很可能正处在某条“血脉”的通道上。那东西不动,说不定是在等我自己乱了阵脚。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到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退。
我向前迈了一步。
左脚的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缓缓压下。地面的温度比刚才更高,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但我心里清楚,活冢里的温度变化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热,说明有东西在流动,说明这条路是“活”的。真正致命的是那些温度骤降的地方,那里没有“血脉”经过,是真正的死地。
第二步。
我感觉到前方的寒意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温热,像是走进了某种巨大生物的口腔里,四周的空气又湿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
第三步。
我的铲子探向前方,伸到最远的位置,然后缓缓划过半空。铲头碰到了一样东西,很轻很薄,像是一层悬空的纱帘,一碰就碎。碎片落在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像干燥的蝉蜕被风吹散。
我的手腕翻转,铲子朝反方向拨了一下。更多的碎片落下来,撒在我的手背上,干枯而轻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味。我把手背凑近鼻子闻了闻,是蚕丝,老蚕丝,年份极久,已经彻底碳化了。
就在这时,我摸到了另一件东西。
铲子穿过那片蚕丝之后,碰到了坚硬的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我用铲刃沿着那个表面刮了一圈,判断出那是一根柱子,大约有小腿粗细,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我沿着纹路摸下去,发现那些纹路有固定的间距,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进去的节点,排列很有规律。
竹节。
这是一根竹竿,插在地面上,外面裹着一层碳化的蚕丝。我顺着竹竿往下摸,在离地大约一尺的地方,竹竿上套着一个金属环。我的手指触到那个金属环的瞬间,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不是来自我的头灯。光从地面上升起来,微弱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磷火,冷白色的,带着一丝不祥的蓝意。这光太暗,照不亮整个溶洞,只够让我看清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然后我看到了那面石壁。
石壁还在我正前方,但已经完全不是刚才的样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一扇真正的门,用整块青石凿成,门框上雕满了细密的花纹。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同样的冷白色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发亮。
而石壁旁边,整整齐齐地插着九根竹竿,每根竹竿上都套着一个金属环。九根竹竿围成了一个圆形,像一圈栅栏,把那扇石门圈在中间。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石壁。我根本就没有走到石壁面前。刚才在黑暗中,我以为自己一直沿着原来的方向走,但实际上,我的位置已经变了。铃响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这个空间的结构,或者改变了我对方向的感知。我以为自己站在那面刻满字的石壁前,实际上却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口石脸的嘴巴、那个跳动着的大茧、那些黑色的阴砂——全都不见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还在不在那个溶洞里。
“陈九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从那扇石门里面。
我握紧了铲子。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带着一种喉咙被沙子磨过的沙哑:“陈九爷,你终于来了。三十七年了,你说过会回来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声音,不是我的。他叫的,是“陈九爷”。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在这个地方,任何回应都可能成为锁定你的锚点。那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把你儿子带来了。也好。也好。有些事情,总得有个了断。”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石门里面的情况。但里面的光太散,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似乎有一个人坐在门后面,背对着我,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木。
“你是谁?”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咳嗽了两声,“重要的是,你再往前走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