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挤,只是在车灯扫过时微微偏头避光,之后目送这辆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开去。
豆浆店的老板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袖口卷到小臂上。
他认出这辆车,纪家的车,在北城商会开了好几年,车牌他背得出来。
车里后座上坐着的那个身影,隔着车窗看不清脸。
老板手里拎着块抹布,就那么站着,看着黑色轿车从他店门前慢慢驶过去。
每一扇门里都有人,但每一扇门前都空着。没有人出来添乱,没有人堵路,也没有人举手机。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这种安静不是冷漠,是整座城市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克制的方式,给这位刚回来的将军让出一条回家的路。
车停在纪家老宅门口。
老宅的院门大敞着,门口站满了人,纪家老小。
纪镇山站在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对襟褂子,八十多岁的人了,脊梁骨硬得像是用北境沙土夯实过的。
他旁边是纪铭的妻子、纪凛的母亲,手里抓着一包纸巾。
纪铭把车停稳,从驾驶座上下来,对院子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纪凛站在堂妹们身后,军姿站习惯了,到了哪儿都是腰杆笔直,但今天他抿着嘴唇,眼角有些水汽。
纪明承和林淑华站在院门内侧。
林淑华的眼睛从下午军方那条公告发布之后就没干过,现在肿得只剩两条缝。
今天下午她特意画了个淡妆,想着女儿回来了,不能让她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但她不敢站到门口去,只敢站在门洞里,半隐在阴影里。
纪明承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又攥成拳。
他们接到消息说今晚女儿会从傅家医院出来,便从下午开始等。
今天上午,纪铭板着脸把他们叫到正堂,当着纪镇山的面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是军方那边上午刚送过来的,一份是纪寻签过字的《监护人同意入伍承诺书》影印件。
另一份是《监护人同意子女抚养权移交承诺书》的空白模板,上面纪铭已经签好了字。
他说,等小寻回来,我跟她谈过继的事,这份你们先看看。
纪明承盯着那份空白模板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林淑华没有跟出去,她只是把那份签过字的入伍承诺书拿起来,手指在她丈夫当年的潦草签名上来回摩挲,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
十年,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份文件。十六岁,她的女儿十六岁就参了军,她这个做母亲的,连字都没认真看过一遍。
林淑华看着那扇洞开的院门,想迈出去,脚却像钉在了青石板上。
她不知道女儿会不会看她,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叫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站在这里等她回家。
但她还是站在那,没有躲回屋里。
纪寻推开车门,下来,院门口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瘦了,比在直播里看到的更瘦,锁骨凹出两道深深的阴影,手腕细得能看见尺骨茎突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漂亮,里边有光。
她站在车门前,扫过所有人的脸,目光在后边的纪明承和林淑华身上停了下,之后掠过。
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朝纪老爷子微微点了下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