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图上的回应,只亮了三秒。
那是一点极淡的蓝光,位于太阳系之外。它闪烁两次,便被迅速扩散的杂波淹没,像黑暗中有人睁开眼睛,看了地球一眼。
检修哨内,没有人说话。
七号反复校验刚才接收到的数据。红色识别灯一明一暗,内部处理器发出细密转动声。
“信号真实性确认。”
“非自然天体活动排除。”
“回应源距离无法计算。”
陆尘望着已经暗下去的星图:“它说了什么?”
“信息尚未完成解码。”
“需要多久?”
“按照本机当前运算能力,预计四十一年。”
苏槐检查着苏野的固定带,头也没抬:“那你慢慢算,我们赶时间。”
七号认真回答:“能源不足以维持四十一年。”
“我没真让你算。”
“指令冲突。”
“别理她。”沈砚走到投影前,“保存原始信号,关闭外部接收。”
“拒绝。”
老人皱眉:“我是项目负责人。”
“该信号优先级高于临时负责人权限。”
“谁设置的?”
“项目负责人沈砚。”
沈砚脸色越来越难看。
祁烈收起枪,淡淡说道:“三十七年前的你,比现在的你更会添麻烦。”
沈砚没有理他。
陆尘仍盯着深空图。
第七观测井发出的不是召唤,而是求救。
被困在井下的星蚀生物,究竟在向谁求救?回应它们的又是什么?
如果三十七年前降临地球的只是一块碎片,那么宇宙里是否还存在更多相似的生命?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细针,一齐扎进陆尘脑海。他越想弄清楚,胸口那种空缺感就越明显。
黑心还在隔离舱里。
它没有发出心跳,陆尘却觉得它也听见了那道回应。
“它们为什么求救?”他问。
沈砚道:“不知道。”
“潮母也不知道?”
“潮母不是全知的神。”
“那它是什么?”
“一种被迫承担了太多记忆的生命。”
“被谁强迫?”
沈砚看向陆尘。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七号却突然转动识别灯。
“接收到地表通讯。”
祁烈立即问:“来源?”
“灰墙聚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一段断断续续的画面投射在残墙上。
最先出现的是灰墙配给广场。
雨已经停了,仓储区的火也被扑灭,只剩几根熏黑的房梁斜靠在废墟上。数百名居民挤在广场中央,老人和孩子坐在最里面,外围则站着解除武装的灰墙巡守。
铁穹士兵守住四条街口。
一台装甲车停在议事棚前,车顶升起银白投影。
顾明川站在众人上方。
他仍穿着整洁制服,语气平静温和,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灰墙的居民,危险暂时得到了控制。”
“铁穹已经扑灭仓储区火情,并开放紧急净水配给。只要完成污染排查,所有人都可以返回住所。”
广场上的人没有欢呼。
一夜之间,灰墙失去了仓库和大半物资。被转移进旧地铁的人直到天亮才获准出来,其中不少人仍躺在临时担架上。
顾明川停顿片刻。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尚未归案。”
投影画面切换。
陆尘从磁轨车厢逃出的模糊影像,再次出现在广场上方。
接着是第七观测井开启、仓库起火以及西门失控的老庞。
几个不同时间发生的画面被剪在一起,拼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因果。
陆尘带回遗物。
禁区边界移动。
铁穹进入灰墙。
仓库起火。
巡守异变。
画面里没有放火的士兵,也没有顾明川下达净化指令的记录。
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尘。
“这是审判。”祁烈说道。
“陆尘又没在那里。”苏槐冷声道,“审判给谁看?”
“给灰墙的人看,也给陆尘看。”
顾明川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缓缓抬起头。
“陆尘。”
他直接叫出了名字。
“我知道你正在接收这段通讯。”
七号发出提示:“检测到信号中携带双向连接请求。”
沈砚立即道:“拒绝。”
陆尘却说:“接通。”
“别冲动。”老人转头看他,“他想逼你回灰墙。”
“我知道。”
“知道还接?”
陆尘看着广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看见水务组的老师傅,看见维修棚附近那个给过他湿布的老人,也看见阿蜢住处旁那几个常年抢水的小孩。
还有许多空着的位置。
那里原本站着的人,或许仍在治疗,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他说的是我。”陆尘低声道,“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替我听。”
七号接通信号。
投影旁边亮起一面小小的通讯屏。
陆尘的脸出现在灰墙广场上方。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是陆尘!”
“他还活着!”
“那东西是不是还在他手里?”
有人向前拥挤,也有人下意识后退。铁穹士兵没有阻止,只将人群控制在广场范围内。
葛老头抬起头:“陆尘,真是你?”
“是我。”
陆尘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回灰墙。
他说得不响,第一次开口时甚至有些沙哑。可广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顾明川转向通讯画面。
“你愿意接受灰墙居民的询问,很好。”
“不是你审我?”陆尘问。
“铁穹只是维持现场秩序。真正有权询问你的,是被你置于危险中的居民。”
“那先让你的人退出广场。”
顾明川神情不变:“他们正在保护居民。”
“保护谁?”
陆尘调出数据板。
仓库纵火的画面没有被完整记录,可祁烈在第九章截取的十九批次检测结果、第二猎队放火者的通讯编号,以及顾明川下达“局部净化”命令时的残存音频,仍保存在其中。
“把这个放出去。”陆尘对七号说。
机器扫描资料。
“数据存在缺失。”
“能播多少播多少。”
画面切换。
两名铁穹士兵从仓库侧门离开,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空掉的燃烧剂容器。随后,顾明川那句“污染事故总会带来代价”,经过噪声处理,传遍整个广场。
人群瞬间安静。
顾明川没有急于否认。
“片段资料无法还原完整事实。”他说,“净化行为是根据当时的污染数据作出的紧急处置。”
“所以你承认火是你们放的?”陆尘问。
“我承认现场人员执行过净化程序。”
“仓库下面还有四十七个人。”
“那是一项令人遗憾的判断失误。”
顾明川说得很平静。
他没有撒谎。
至少,没有直接撒谎。
他只是将几十条人命变成了一次判断失误,再把那次失误藏进“为了多数人”的理由里。
广场上有人骂了一句。
铁穹士兵立即看向声音来源,顾明川却抬手阻止了他们。
“让他说。”他道,“灰墙的每个人都有表达愤怒的权利。”
那名居民反而不敢继续。
苏槐站在检修哨内,看着投影:“他连别人的愤怒,都要先经过自己允许。”
陆尘没有回应顾明川。
他看向广场上的居民。
“仓库的火,是铁穹放的。”
“但黑心是我带回灰墙的。”
人群又一次骚动。
葛老头沉声问:“禁区红线也是因为它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