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拾荒者的交易

这就是机会。

陆尘故意走向左侧,离开隔离舱。

“我在这里。”

阿蜢身后的巨兽随他转头。

祁烈与沈砚同时抬起隔离舱,悄悄转向西南。

“黑心在那里。”陆尘又说。

巨兽重新看向舱体。

“你只能带一个。”

阿蜢眼中的银光越来越亮。

“错误。”

“哪里错了?”

“锚和匣不能分离。”

“可我们现在已经分开。”

“错误。”

“你只会说错误?”

陆尘不断后退,声音却比从前稳定。

“你连阿蜢为什么帮我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应该先带走哪一个。你不是来接我回家,你只是在执行一道自己都不明白的命令。”

阿蜢脸上的五官轻轻抽动。

那些属于原主人的情绪似乎正在挣扎着浮上来。

“我明白。”

“那就回答我,什么是家?”

阿蜢张开嘴。

没有声音。

陆尘曾经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家是灰墙那间漏雨的窝棚吗?是父亲留下的旧水壶?还是陆岚消失前总会替他留半块营养砖的桌子?

后来他渐渐明白,家不是一个地点。

它是有人允许你离开,也仍希望你回来。

“你说不出来。”陆尘说道。

“井下有所有人的记忆。”

“那不是家,是仓库。”

阿蜢眼中的银光骤然变得混乱。

透明巨兽发出一阵低沉震动。

盐碱地表面泛起层层波纹,陆尘脚下盐壳随之裂开一道细缝。

“就是现在!”祁烈喊道。

苏槐推着七号率先冲向西南。

沈砚和祁烈抬起隔离舱紧随其后。陆尘转身追赶,严格踩着黑色盐草右侧前进。

阿蜢站在原地没有动。

巨兽却追了上来。

它每次落脚,盐碱地都会出现一枚巨大爪印。速度不快,步幅却远超人类,几次呼吸便拉近了距离。

“前面分岔!”苏槐喊道。

黑色盐草在前方分成两片。

右侧草叶浓密,地势平坦;左侧只有零星几株,盐壳遍布裂纹。

所有经验都表明,应该走右边。

陆尘却停住脚。

雨水落在右侧地面,没有形成水洼,也没有渗入盐层,而是沿极细的坡度流向两边。

那块平坦地面不是盐壳。

更像某种巨大的背部。

“走左边!”陆尘喊道。

祁烈看了一眼右侧:“左边会塌。”

“右边是活的!”

众人立即转向左侧。

七号履带刚压上第一道裂纹,盐壳便向下沉了几寸。苏槐用肩膀顶住机器侧面,和沈砚一起将它推过松软区域。

隔离舱更重。

舱体经过时,地面连续开裂,右侧金属杆骤然下沉。祁烈膝盖陷进盐泥,隔离舱向一侧倾斜。

陆尘扑过去抓住支架。

三个人同时用力,才将舱体重新抬起。

透明巨兽已经追到十米以内。

阿蜢仍站在远处,身体却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向前滑动。他的双脚没有接触地面,所以始终没有留下脚印。

“把舱推过去!”祁烈喝道。

前方是较为坚硬的盐层。

陆尘和沈砚同时发力,隔离舱擦着地面滑出数米。苏槐抓住支架,将它拖上安全区域。

巨兽也踏上了松软盐壳。

第一步,地面只是下沉。

第二步,附近裂纹彼此连接。

第三步落下时,整片盐层骤然塌陷。

灰白盐泥翻涌而起。

巨兽的前半个身体陷进地下蒸发池。酸雨终于完整勾勒出它的模样:四条巨大的肢体,布满薄膜的脊背,以及一个由许多人类躯体轮廓拼接而成的胸腔。

它没有头。

先前看见的“颈膜”,其实是一圈向上张开的感知器官。

无数张模糊人脸在薄膜上出现,又迅速消失。

巨兽试图爬出盐池,越挣扎,下沉得越快。

“成功了?”苏槐问。

“不知道。”陆尘没有移开视线。

阿蜢已经来到盐池边。

他低头看着不断下沉的巨兽,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人类的恐惧。

“救我……”

声音很轻。

陆尘愣住。

“陆尘。”阿蜢又叫了一声,“它在我脑子里。”

这一次,语气和广场上那个年轻拾荒者一模一样。

“我能听见很多人说话。”

他抬起双手,五根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它说,只要找到你,就让我进铁穹。”

陆尘向前走了一步。

祁烈伸手拦住他:“可能是在模仿。”

“也可能是阿蜢。”

“你分得清吗?”

“分不清。”

“那就别过去。”

阿蜢跪在盐池边缘。

身后的透明轮廓正在崩散,化作一缕缕银白光丝,重新钻入他的脊背。随着光丝回归,阿蜢皮肤下浮现出密集纹路。

“我不想进铁穹了。”他喃喃说道,“让它出去。”

陆尘握紧撬棍。

如果靠近,他可能会被巨兽重新控制。

如果离开,真正的阿蜢或许会永远困在那具身体里。

他刚作出半步动作,沈砚忽然抬手,将一枚黑色金属片扔到阿蜢面前。

“抓住它。”

阿蜢低头看去:“这是什么?”

“空白记忆片。”

“能救他?”陆尘问。

“不能。只能给阿蜢的意识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怎么用?”

沈砚对阿蜢说道:“想一件只有你自己知道,网络却不在乎的小事。越没用越好。”

阿蜢眼中的银光不断闪烁。

“没有……”

“每个人都有。”沈砚说,“你偷过什么,藏过什么,喜欢过谁,做过哪件从没告诉别人的蠢事。网络喜欢重要记忆,对没用的小事反而记得不清。”

阿蜢跪在那里,双手抱住头。

巨兽在盐池中继续挣扎。

过了数秒,他忽然抬起脸。

“我在老庞家的门上画过一只乌龟。”

陆尘怔了一下。

“为什么?”

“他扣了我两张水票。”

“还有呢?”沈砚问。

“我告诉所有人,是陆尘画的。”

陆尘脸色一黑:“原来是你?”

阿蜢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笑。

“对不起。”

黑色记忆片随之亮起微光。

阿蜢皮肤下的银线迅速向右手汇聚,仿佛被金属片吸引。他扑过去将它握住,整条手臂剧烈颤抖。

“跑!”沈砚喊道。

众人转身离开盐池。

身后传来巨兽沉闷的震动,随后是一阵盐壳连续坍塌的轰响。

陆尘回头时,只看见阿蜢倒在盐池边。

那道庞大轮廓已经完全消失。

“他还活着!”陆尘停下脚步。

祁烈也看见了。

短暂判断后,他把步枪递给沈砚,转身跑回去,将昏迷的阿蜢扛上肩膀。

陆尘没想到他会救人:“你不是说可能是模仿?”

“带回去再判断。”

“如果还是怪物呢?”

“那就把他绑起来。”

苏槐看了一眼祁烈:“铁穹的规矩不是放弃人数少的一边?”

祁烈扛着阿蜢向前走,没有回头。

“这里没有需要他换取安全的人。”

陆尘听明白了。

祁烈依然没有放弃那套规矩,只是这一次,救阿蜢不必牺牲其他人。

可他还是回去了。

至少说明,人并非永远只能被一条规矩推着走。

众人沿盐碱地继续向北。

阿蜢被固定在七号侧面的运输架上,手里仍紧紧抓着那枚空白记忆片。七号检测后确认,他的生命状态暂时平稳,星蚀信号也在迅速减弱。

苏野依旧昏睡。

同时承载两名患者后,七号的能源消耗明显加快。剩余能源从百分之二十一降到百分之十七。

“检修口还有多远?”苏槐问。

沈砚看了眼地图:“十一公里。”

“机器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八公里。”

“剩下三公里怎么办?”

“抬。”

苏槐看了看七号沉重的履带,又看向沈砚那条僵硬左腿。

“你抬?”

“可以拆成零件。”

七号转动识别灯:“本机反对。”

苏槐有些意外:“你还会反对?”

“本机核心部件拆卸后,将无法保证再次启动。”

“你怕死?”

“本机不存在恐惧。”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七号沉默片刻。

“未完成事务仍有两项。”

陆尘问:“除了关闭信标,还有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