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拾荒者的交易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阿蜢张开双臂,眼里的银色光芒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

盐碱地上,一枚又一枚巨型爪印凭空出现。

那些痕迹围绕众人缓慢移动,踩碎灰白盐壳,却看不见留下脚印的东西。酸雨落到爪印附近时,会在半空短暂停顿,随后顺着某种透明轮廓滑落。

雨水勾勒出一头庞然大物的形状。

它伏在阿蜢身后,四肢着地,肩背足有两人高。头颅微微低垂,颈部生着层层叠叠的薄膜,随着呼吸张开又收拢。

祁烈缓缓抬起短管步枪。

“别开火。”沈砚说。

“理由。”

“你看得见它的心脏?”

祁烈的瞄准镜从阿蜢身侧扫过。

除了雨水滑过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

“那你准备打哪儿?”

“先打会说话的。”

枪口重新对准阿蜢。

阿蜢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这副身体已经坏了。”他说,“你们打不打,没有区别。”

陆尘盯着他的右手。

真正的阿蜢右手少了一根小指。那是两年前拆卸旧锅炉时被齿轮夹断的,灰墙不少人都知道。

眼前这个阿蜢,五指完整。

不只是记忆有问题。

连身体都只是一个被拼出来的外壳。

“阿蜢在哪儿?”陆尘问。

“我就是阿蜢。”

“他的右手少一根手指。”

阿蜢抬起右手,认真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他歪了歪头。

“人类应该有五根。”

“他只有四根。”

“那是残缺。”阿蜢平静地说道,“我替他补好了。”

陆尘胸口微微发紧:“你把他怎么了?”

“我找到他时,他快死了。”

“你救了他?”

“我保存了他。”

“保存在哪里?”

阿蜢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

苏槐握着扳手向前一步:“把他还回来。”

“无法执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属于他。”

阿蜢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

“他的记忆很乱。害怕、饥饿、羞耻、嫉妒,还有一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它们挤在一起,我只能选择最清晰的部分。”

陆尘想起灰墙广场上站出来替自己承认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帮我?”

阿蜢看着陆尘,像是在一堆杂乱物品中寻找答案。

“他想进入铁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明川承诺,找到你的人可以获得外环居住权。”

陆尘的手指轻轻收紧。

苏槐立即看向阿蜢:“所以他不是替陆尘认罪,是想先接近他?”

“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

阿蜢眼中的银光闪烁了一下。

那张始终保持微笑的脸,忽然流露出片刻茫然。

“后来他看见很多人拿起氧气囊。”

广场上的一幕重新浮现在陆尘脑海中。

阿蜢第一个站起来,随后其他居民才陆续拿起相似的旧氧气囊。

不管他一开始怀着什么心思,那一刻,他确实挡在了陆尘前面。

“他后悔了?”陆尘问。

阿蜢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透明巨兽向前迈出一步。

盐壳破裂,泥水飞溅。

七号立即转动机体,挡在苏野的运输平台前。

“检测到高强度星蚀组织。”

“生态修复项目匹配中。”

“匹配失败。”

“目标不属于已登记样本。”

沈砚脸色微变:“不是第七观测井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苏槐问。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阿蜢看向沈砚。

“项目负责人,你还是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像已经知道一半。”

沈砚浑浊的左眼眯起:“你认识我?”

“我认识网络里所有人留下的痕迹。”

“那你叫什么?”

“人类名字不能描述我。”

“那就随便取一个。说话总得有个称呼。”

阿蜢认真思考片刻。

“阿蜢。”

“那是你身上这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被保存。名字现在没有使用者。”

沈砚摇了摇头:“偷人家的身体,还要顺手偷名字。看来所谓更高生命,也没比荒原上的拾荒者体面多少。”

阿蜢没有生气。

“你也偷过。”

沈砚脸上的讥讽忽然淡了。

陆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指什么?”

“拖时间。”老人没有看他,“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祁烈仍保持瞄准姿势:“它没有攻击。”

“因为黑心还在隔离舱里。”沈砚说,“它无法确定B-8和黑心是否已经完全分离。”

“如果确定了呢?”

“就会选择其中更重要的一个。”

陆尘问:“哪个更重要?”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向隔离舱。

“不知道。”

阿蜢缓缓放下双臂。

“没有必要害怕。”

他的视线穿过铅层,仿佛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黑心。

“锚定完成以后,B-8不会死亡。他会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也不会再感到孤独。”

陆尘胸腔中泛起一阵轻微窒息感。

仿佛黑心正在隔离舱里回应这句话。

孤独。

陆尘很少承认自己孤独。

父亲失踪后,他还有陆岚;陆岚失踪以后,他还有苏槐。可姐姐不在了,苏槐也有自己的弟弟。每到夜深,他独自躺在漏风的窝棚里,总会觉得整个灰墙都离自己很远。

黑心出现以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即使它从未说话,陆尘也能感觉到,某个东西正跟随他的心跳醒着。

“那不是陪伴。”苏槐忽然说。

陆尘转头。

她没有看阿蜢,而是看着陆尘。

“听见所有人的声音,却不能决定自己听什么,那叫噪声。”

阿蜢问:“你害怕他离开?”

“他想走可以自己走。”

“你希望他留下。”

“希望和逼他留下,不是一回事。”

“结果没有区别。”

“有。”苏槐说道,“区别是他可以拒绝我。”

阿蜢沉默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那头透明巨兽却在此时扬起头颅。

酸雨顺着它层叠的颈膜流下,短暂勾勒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巨兽周围的爪印停止移动,全部朝向隔离舱。

它已经作出了选择。

“准备走。”祁烈低声说道。

“往哪儿?”陆尘问。

“西南,盐壳最薄的位置。”

沈砚立即明白过来:“你想让它陷下去?”

“地下是旧蒸发池。表面看着结实,下面全是盐泥。”

“我们也会陷。”

“所以得有人选路。”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尘身上。

过去在灰墙拾荒时,陆尘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斗,而是观察。哪块地面埋着空洞,哪片废墟可能二次坍塌,他往往能比其他人更早看出来。

只是他很少相信自己的判断。

“别看我。”陆尘说,“我没走过这里。”

祁烈道:“现在开始看。”

透明巨兽又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不足二十米。

陆尘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观察周围盐壳。

西南方向地势最低,积水也最多。灰白盐层被雨水泡出一块块暗斑,其中一些地方长着细小的黑色盐草。

有草的位置,地下结构相对稳定。

没有草,也没有积水的地方,反而可能是薄壳覆盖的空池。雨水渗下去以后,表面会暂时保持干燥。

陆尘很快找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跟着黑草走。”他说,“每次只踩草根右边。”

“为什么是右边?”苏槐问。

“左边叶子发黄,根下面可能有腐蚀水。”

“可能?”

陆尘看向沈砚:“跟他学的。”

沈砚点头:“学得很快。”

阿蜢朝众人走来。

“你们要逃。”

陆尘主动挡在隔离舱前:“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

“是。”

“那黑心呢?”

阿蜢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果然无法同时确定两个目标。

陆尘继续问:“如果我跟你走,黑心留在这里,你带哪个回去?”

阿蜢眼中的银光开始闪烁。

“你们属于同一个锚。”

“可我们已经分开了。”

“不应该分开。”

“已经分开了。”

“那就重新连接。”

“先连接谁?”

阿蜢陷入沉默。

陆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点。

它掌握着阿蜢的许多记忆,却不了解人怎样撒谎,也不擅长处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