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阿蜢张开双臂,眼里的银色光芒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
盐碱地上,一枚又一枚巨型爪印凭空出现。
那些痕迹围绕众人缓慢移动,踩碎灰白盐壳,却看不见留下脚印的东西。酸雨落到爪印附近时,会在半空短暂停顿,随后顺着某种透明轮廓滑落。
雨水勾勒出一头庞然大物的形状。
它伏在阿蜢身后,四肢着地,肩背足有两人高。头颅微微低垂,颈部生着层层叠叠的薄膜,随着呼吸张开又收拢。
祁烈缓缓抬起短管步枪。
“别开火。”沈砚说。
“理由。”
“你看得见它的心脏?”
祁烈的瞄准镜从阿蜢身侧扫过。
除了雨水滑过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
“那你准备打哪儿?”
“先打会说话的。”
枪口重新对准阿蜢。
阿蜢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这副身体已经坏了。”他说,“你们打不打,没有区别。”
陆尘盯着他的右手。
真正的阿蜢右手少了一根小指。那是两年前拆卸旧锅炉时被齿轮夹断的,灰墙不少人都知道。
眼前这个阿蜢,五指完整。
不只是记忆有问题。
连身体都只是一个被拼出来的外壳。
“阿蜢在哪儿?”陆尘问。
“我就是阿蜢。”
“他的右手少一根手指。”
阿蜢抬起右手,认真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他歪了歪头。
“人类应该有五根。”
“他只有四根。”
“那是残缺。”阿蜢平静地说道,“我替他补好了。”
陆尘胸口微微发紧:“你把他怎么了?”
“我找到他时,他快死了。”
“你救了他?”
“我保存了他。”
“保存在哪里?”
阿蜢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
苏槐握着扳手向前一步:“把他还回来。”
“无法执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属于他。”
阿蜢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
“他的记忆很乱。害怕、饥饿、羞耻、嫉妒,还有一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它们挤在一起,我只能选择最清晰的部分。”
陆尘想起灰墙广场上站出来替自己承认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帮我?”
阿蜢看着陆尘,像是在一堆杂乱物品中寻找答案。
“他想进入铁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明川承诺,找到你的人可以获得外环居住权。”
陆尘的手指轻轻收紧。
苏槐立即看向阿蜢:“所以他不是替陆尘认罪,是想先接近他?”
“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
阿蜢眼中的银光闪烁了一下。
那张始终保持微笑的脸,忽然流露出片刻茫然。
“后来他看见很多人拿起氧气囊。”
广场上的一幕重新浮现在陆尘脑海中。
阿蜢第一个站起来,随后其他居民才陆续拿起相似的旧氧气囊。
不管他一开始怀着什么心思,那一刻,他确实挡在了陆尘前面。
“他后悔了?”陆尘问。
阿蜢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透明巨兽向前迈出一步。
盐壳破裂,泥水飞溅。
七号立即转动机体,挡在苏野的运输平台前。
“检测到高强度星蚀组织。”
“生态修复项目匹配中。”
“匹配失败。”
“目标不属于已登记样本。”
沈砚脸色微变:“不是第七观测井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苏槐问。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阿蜢看向沈砚。
“项目负责人,你还是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像已经知道一半。”
沈砚浑浊的左眼眯起:“你认识我?”
“我认识网络里所有人留下的痕迹。”
“那你叫什么?”
“人类名字不能描述我。”
“那就随便取一个。说话总得有个称呼。”
阿蜢认真思考片刻。
“阿蜢。”
“那是你身上这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被保存。名字现在没有使用者。”
沈砚摇了摇头:“偷人家的身体,还要顺手偷名字。看来所谓更高生命,也没比荒原上的拾荒者体面多少。”
阿蜢没有生气。
“你也偷过。”
沈砚脸上的讥讽忽然淡了。
陆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指什么?”
“拖时间。”老人没有看他,“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祁烈仍保持瞄准姿势:“它没有攻击。”
“因为黑心还在隔离舱里。”沈砚说,“它无法确定B-8和黑心是否已经完全分离。”
“如果确定了呢?”
“就会选择其中更重要的一个。”
陆尘问:“哪个更重要?”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向隔离舱。
“不知道。”
阿蜢缓缓放下双臂。
“没有必要害怕。”
他的视线穿过铅层,仿佛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黑心。
“锚定完成以后,B-8不会死亡。他会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也不会再感到孤独。”
陆尘胸腔中泛起一阵轻微窒息感。
仿佛黑心正在隔离舱里回应这句话。
孤独。
陆尘很少承认自己孤独。
父亲失踪后,他还有陆岚;陆岚失踪以后,他还有苏槐。可姐姐不在了,苏槐也有自己的弟弟。每到夜深,他独自躺在漏风的窝棚里,总会觉得整个灰墙都离自己很远。
黑心出现以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即使它从未说话,陆尘也能感觉到,某个东西正跟随他的心跳醒着。
“那不是陪伴。”苏槐忽然说。
陆尘转头。
她没有看阿蜢,而是看着陆尘。
“听见所有人的声音,却不能决定自己听什么,那叫噪声。”
阿蜢问:“你害怕他离开?”
“他想走可以自己走。”
“你希望他留下。”
“希望和逼他留下,不是一回事。”
“结果没有区别。”
“有。”苏槐说道,“区别是他可以拒绝我。”
阿蜢沉默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那头透明巨兽却在此时扬起头颅。
酸雨顺着它层叠的颈膜流下,短暂勾勒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巨兽周围的爪印停止移动,全部朝向隔离舱。
它已经作出了选择。
“准备走。”祁烈低声说道。
“往哪儿?”陆尘问。
“西南,盐壳最薄的位置。”
沈砚立即明白过来:“你想让它陷下去?”
“地下是旧蒸发池。表面看着结实,下面全是盐泥。”
“我们也会陷。”
“所以得有人选路。”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尘身上。
过去在灰墙拾荒时,陆尘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斗,而是观察。哪块地面埋着空洞,哪片废墟可能二次坍塌,他往往能比其他人更早看出来。
只是他很少相信自己的判断。
“别看我。”陆尘说,“我没走过这里。”
祁烈道:“现在开始看。”
透明巨兽又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不足二十米。
陆尘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观察周围盐壳。
西南方向地势最低,积水也最多。灰白盐层被雨水泡出一块块暗斑,其中一些地方长着细小的黑色盐草。
有草的位置,地下结构相对稳定。
没有草,也没有积水的地方,反而可能是薄壳覆盖的空池。雨水渗下去以后,表面会暂时保持干燥。
陆尘很快找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跟着黑草走。”他说,“每次只踩草根右边。”
“为什么是右边?”苏槐问。
“左边叶子发黄,根下面可能有腐蚀水。”
“可能?”
陆尘看向沈砚:“跟他学的。”
沈砚点头:“学得很快。”
阿蜢朝众人走来。
“你们要逃。”
陆尘主动挡在隔离舱前:“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
“是。”
“那黑心呢?”
阿蜢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果然无法同时确定两个目标。
陆尘继续问:“如果我跟你走,黑心留在这里,你带哪个回去?”
阿蜢眼中的银光开始闪烁。
“你们属于同一个锚。”
“可我们已经分开了。”
“不应该分开。”
“已经分开了。”
“那就重新连接。”
“先连接谁?”
阿蜢陷入沉默。
陆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点。
它掌握着阿蜢的许多记忆,却不了解人怎样撒谎,也不擅长处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