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会呼吸的遗物

可那只手还是死死抓着撬棍,掌心被旧防滑纹硌得生疼。

老庞走到水箱前。

一步。

两步。

水箱里忽然传来“咕噜”一声。

老庞停住:“什么动静?”

“沼气。”苏槐说。

“沼气会喘气?”

盖板边缘,缓缓溢出一缕白雾。

老庞伸手去掀。

就在指尖碰到盖板的刹那,维修棚墙上的主水压表猛地跳到了最高格。

砰!

一根老旧水管从接头处炸开,滚烫的锈水迎面喷出。老庞骂了一声,被两名巡守拖着退回前间。苏槐反应极快,抄起阀杆,用肩膀狠狠压下总闸。

“愣着干什么!”她冲陆尘吼,“关副阀!”

陆尘扑到墙边,扳住副阀转轮。转轮烫得吓人,他手套本就破了,掌心立刻被灼出一片红痕。

水压仍在上涨。

不对。

维修棚这一段供水早晨还没开闸,管子里根本不该有水。

更不该是热水。

老庞也想到了这一点,顾不上擦脸,盯着那根喷涌的旧管:“水从哪来的?”

苏槐一脚踹在管壁上。暗红色锈层大片脱落,露出的不是金属原色,而是一层细密的银白纹路。

和黑心底部的丝线一模一样。

那些纹路只亮了一瞬,便迅速暗下去。

老庞没看清。

陆尘看清了。

苏槐也看清了。

两人隔着水雾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东边总管倒灌。”苏槐抹了一把脸,抢在老庞前面开口,“昨晚禁区挪了,地下管线可能被压裂。你再堵着我,半条街今天都领不到水。”

水是灰墙最管用的命令。

老庞脸色变了。他可以搜查一间棚屋,却担不起半条街断水的责任。

“你处理。”他退到门口,又指了指陆尘,“中午前去议事棚补外出登记。敢漏一个字,配给牌直接扣掉。”

陆尘点头。

“说话。”

“知道。”

老庞带人走了。

铁门合上后,苏槐没有立刻动。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忽然转身,一把揪住陆尘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看见了吗?”她声音很低,“它在接管水管。”

“也可能只是让旧管升温。”

“你还替它找理由?”

“我没有。”

“你刚才差点拿撬棍砸老庞。”

陆尘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撬棍还握着。

“我不会真砸。”

“所以你更蠢。真砸了是找死,不敢砸还把手放上去,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鬼。”

苏槐松开他,走向后间。

陆尘跟上去:“你要干什么?”

“把它交给委员会。”

“等等。”

“这次没得等。”

“他们会先杀了我。”

“我会说是我带回来的。”

陆尘怔住。

苏槐已经把手放在水箱盖上,语气仍旧硬邦邦的:“我是水务修理师,碰见不明污染物没上报,最多先关隔离室。你是越过红线的拾荒者,还撒了谎,他们会把你吊到外墙。”

“那苏野怎么办?”

苏槐的动作顿住。

陆尘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个名字。

苏野的抑制剂还要靠她的工分换。苏槐一旦被关,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熬不过下一次感染热。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对不起。”陆尘低声说。

“你不是对不起我。”苏槐没有回头,“你是知道怎么让我没法去。”

陆尘脸上火辣辣的,比掌心的烫伤更疼。

他第一次发现,胆小的人真被逼到角落,并不会变得勇敢。

只会先学会伤害那个挡在出口的人。

水箱里传出一声心跳。

咚。

这一次,两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紧接着,工作台方向亮起一片暗金色的光。

他们同时回头。

喷在地面的锈水没有流向排污沟,而是沿着地砖裂缝自行分开,形成一条条笔直的细线。水面上漂着剥落的铁锈,被某种力量牵引,勾出墙、道路、旧管网和一圈残缺的红色边界。

那是一幅地图。

灰墙聚落位于地图中央,像一块被铁锈围住的伤疤。东侧磁轨站闪着微弱黑光,一条银白细线从那里延伸进聚落,穿过维修棚,最后指向西北角的一口旧井。

陆尘蹲下来。

井口旁浮现出一行旧时代文字。

字迹跳了几下,缓慢变成他们能读懂的通用文。

第七观测井。

下方还有一串不断缩短的数字。

05:59:41。

05:59:40。

苏槐盯着那串数字:“这是什么?”

“倒计时。”

“我看得出来。我问它在数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地图上的银白细线忽然亮起,一点暗金色的光从维修棚出发,沿旧管网向第七观测井移动。

与此同时,水箱里响起了第二种声音。

不是心跳。

是一个苍老男人的咳嗽。

咳了三声后,那声音贴着箱壁,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终于……送回来了。”

苏槐慢慢握紧扳手。

陆尘看着地图上的第七观测井,又看了一眼仍在减少的时间。

五小时五十九分。

有人在那里等这颗心。

而且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