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会呼吸的遗物

“他们会把我一起交出去。”

维修棚里安静下来。

这次苏槐没有立刻反驳。

灰墙聚落在铁穹的地图上,只是一块随时可以擦掉的污迹。委员会嘴上说保护居民,真到了需要交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去年铁穹征收旧电池,配额差了四箱,议事棚就把六个私藏能源的人吊在外墙上。

第二天,配额补齐了;第三天,那六具尸体才被放下来。

如果铁穹知道这颗黑心,灰墙不会护住陆尘。

可不交,整座聚落都可能被拖下水。

苏槐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它是什么。”

“怎么弄?”

陆尘看向她。

苏槐被气笑了:“你看我干什么?我修的是净水管,不是会喘气的心脏。”

“检测仪在议事棚,借不到。”

“偷也别想。老葛晚上抱着那东西睡。”

“水箱呢?”

“什么?”

“维修棚后面那个废水箱。铅皮夹层,旧管道通到外沟。警报要是响了,可以直接沉进淤泥里。”

苏槐盯着他:“你早就想好藏哪了?”

陆尘避开她的眼睛。

占有欲这个词离拾荒者太远。灰墙里没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谁,住的窝棚归委员会,喝的水归水务组,捡来的废料称重后归仓库。连命都得按月交劳动额,才能暂时算自己的。

可当苏槐说要把黑心交出去时,陆尘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害怕。

是不行。

那东西叫醒了B-8。

无论B-8是谁,他都想先知道答案。

这种念头让他羞惭,也让他把工具包抓得更紧。

咚。

黑心忽然跳了一下。

工作台上的扳手轻轻弹起,又落下。

紧接着,维修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巡守检查!”有人在铁门外喊,“所有棚屋开门,登记昨夜外出人员!”

苏槐猛地站起。

陆尘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门外那人又砸了两下:“快点!老庞带队,别磨蹭!”

“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陆尘低声问。

苏槐一把抓起工具包:“有。先让你活过这一刻。”

两人钻进维修棚后间。

废水箱有半人高,外层蒙着绿色锈斑,底部沉着一层散发臭味的黑水。苏槐掀开盖板,陆尘把工具包放到地上,刚想伸手去拿黑心,它底部却伸出几根银白丝线,牢牢黏住帆布。

“它不肯出来。”陆尘说。

“割包。”

“这是我最后一个防水包。”

“那你抱着它去开门。”

铁门又被重重砸响。

“里面的人死了?”老庞骂道,“再不开门按拒检处理!”

陆尘抽出割线刀,沿工具包底部划开。帆布裂开的一瞬间,黑心掉进他掌心。

温热。

不是火烧般的烫,而是活物贴着皮肤的温度。

陆尘整条手臂都绷紧了。他想把它扔进水箱,五指却迟了一拍才松开。黑心落入黑水,没有下沉,反而在水面上轻轻起伏。

一下。

一下。

像在呼吸。

更古怪的是,水箱内壁的锈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原本冰凉的污水冒起白气,几只藏在水里的甲虫翻着肚皮浮上来,转眼又抽动足肢,沿箱壁飞快爬走。

苏槐看得头皮发麻,抓起旁边一把除藻粉,全倒了进去。

黑水顿时变得浑浊。

黑心终于沉了下去。

“盖上。”她说。

陆尘合拢盖板,两人刚回到前间,铁门便被人从外面踹开。

老庞带着两名巡守走进来。他四十多岁,右耳被异兽咬掉一半,剩下那半截常年贴着一块铜片。铜片上全是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这么久不开门,干什么呢?”

苏槐提起扳手:“修管子。要不要躺台上让我也给你修修?”

老庞瞥了她一眼:“少跟我呛。昨夜东门警报响了三十七次,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外面?”

“我是水务夜班,记录上有。”

“他呢?”

老庞指向陆尘。

陆尘喉咙发紧:“磁轨站,拆车。”

“带回什么了?”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老庞眯起眼:“没有?”

陆尘逼着自己放慢呼吸:“遇上酸雨,捡的电池芯掉在路上。工具包也裂了。”

他说着,抬起那只被割破的旧包。

老庞接过去翻了翻。里面只剩撬棍、钳子和一团湿电缆。黑心待过的位置,帆布没有留下污迹,只有一圈尚未散尽的暖意。

老庞摸到那块地方,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是热的?”

陆尘后背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酸雨灼的。”苏槐说。

“酸雨灼过还能这么完整?”

“那你舔一下,看看是不是酸雨。”

旁边一名年轻巡守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老庞把工具包扔回陆尘怀里,目光扫过维修棚。零件架、工作台、墙边热气未散的废管,最后落向后间的门。

“后面是什么?”

“废水箱。”苏槐说。

“打开。”

苏槐没动:“里面是昨晚清下来的藻泥,感染值超标。你想看,自己去。”

老庞冷笑:“我还真想看看。”

他推开苏槐,径直走向后间。

陆尘的手已经摸到撬棍。

他清楚自己不敢真对巡守动手。老庞一旦掀开水箱,他大概只会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秘密被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