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县里来客

“陈主事本不信任我。昨夜河滩上出了事,他回不来,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这些东西是陈主事藏在安民厅暗格里的,他前几日喝多了,跟我说过暗格的位置。今早出了事,我怕东西有失,就先取了出来。”

这套说辞,李十一在脑中已经推演过十几遍。

陈爷死了,东西在暗格里,李十一知道暗格位置,所以东西落到了他手上。合情,合理,且无法证伪。何忠和丁横是陈爷的副手,若是平常,他们早就该知道暗格在哪。但眼下两人都在场,李十一把东西主动摆出来,等于告诉他们和孙爷:我没有私吞,我也不敢私吞。

“你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姓孙的官员抬眼看李十一,那双眼珠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灰石头,“周爷让我来问话,问的是河滩大祭的事。祭做完了?”

李十一心头一凛。

周爷。周恒。写信让陈爷送血食的那个周恒。

“做完了。昨晚做的,我亲眼看着。”李十一说。

“五个人?”

“五个。”

“都是精壮?”

“都是。最年长的二十一,最小的十六。”

对方没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周爷说了,城主的寿宴提前了。三天后。你让陈安准备的事,一件都不能少,只能多不能少。既然陈安死了,这事就落在你们头上。三天后,十个人,送到黑石县东城门,到了自有人接。”

何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爷……三天?时间太紧,镇上的壮丁前两个月才征过一批……”

“那就去别处抓。青牛镇没有,去旁边的柳河村、黄泥沟,再不行就去路上劫。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姓孙的说这话时,语气像在安排人去买几头猪。

何忠不敢再说话,低头哈腰地应了。

孙姓官员又看了一眼李十一:“东西搁你这儿,好好保管。三天后送人到县里,你自己去,还是让他们去?”

“我去。”李十一说。

“行。”他站起身,将皮鞭在掌心拍了两下,“周爷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陈安死了,青牛镇这颗钉子,得换一根。你既然敢接这个位置,就看看你配不配。”

他说完,将皮鞭往肩头一搭,大步走出正屋。

李十一站在原地,感觉后脊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三天。

名单上的二十个人,他要在三天之内全部控制起来。不抓,周恒和县里不会放过他;抓了,就是把二十条人命往火坑里送。

他抬头看向门外,那姓孙的已经上了马,一抖缰绳,黑马嘶鸣一声,踏着满地的黄尘朝镇外驰去。

何忠站在马后,弓着背,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偶。

丁横蹲在墙根处,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痰里带着血丝,是被刚才咬破的腮帮子渗出来的。

李十一慢慢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官印。

他攥着那枚冰凉的铁印,指节泛白。

“三天后,我带人出发。”他说。

丁横仰起头,用袖子擦了把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带人出发?李十一,你拿什么带?这镇上,谁还认你?”

李十一没理他。

他转身走出正屋,来到院中。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惨白的光照在院子里那口熬油的大锅上,锅底只剩下一层干涸的、黑红色的渣。

他站在锅前,看着那锅,又抬头看了看青牛镇破败不堪的街道。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忠,去把全镇的人,都叫到安民厅来。”

何忠愣了一下:“现在?叫来干什么?”

李十一没有回头。

“让他们看看,新管事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