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土路上,多了一匹马。
马身高大,通体漆黑,四蹄处沾满黄泥,马背上的鞍具是深褐色的皮革,擦得发亮,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尾巴不时甩动,驱赶着镇子里飞出来的苍蝇。
何忠牵马而行,背弯得很低,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马上的人说着什么,嘴唇翻动得极快,脸上挤出的笑容僵在颧骨上,像糊了一层干裂的泥。
马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面皮白净,颧骨略高,鼻梁窄而挺,两只眼睛微微凹陷,眼珠颜色浅淡,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穿着一身青底白纹的窄袖长袍,领口浆得笔挺,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上面挂着一枚铜牌,形状和李十一从周大虎兄弟身上搜出来的那块相似,但更宽、更厚,花纹也更繁复。
他的左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右手反握着一卷皮鞭,鞭梢搭在马鞍上,随着马蹄的起落轻轻晃动。
丁横第一个跑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扶那人下马。
那人没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丁横,扫了一眼安民厅的院门,然后落在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李十一身上。
“陈安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忠的背又弯了两分,结结巴巴道:“孙爷,陈……陈主事他……昨夜出了事……”
“出了事?”姓孙的官员眼皮都没抬,“死了?”
何忠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丁横站在一旁,两只手还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抬也不是,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是……是死了。”何忠终于挤出一句。
“人呢。”
“人……还在河滩上。昨夜河主发怒,陈主事被卷进水里,捞……捞不上来……”
姓孙的官员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轻轻一甩,那卷皮鞭“啪”地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脆响,惊得何忠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捞不上来就再去捞。”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欠周爷的规矩。”
他说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用任何人扶。落地后,他把缰绳往何忠怀里一扔,拍了一下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迈步朝安民厅里面走去。
他走路的步幅很大,衣摆翻动时带起一股阴冷的风。路经李十一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浅淡色的眼睛扫了李十一一眼。
“你是什么人。”
李十一微微低头,抱拳:“李十一,暂代安民厅副主事。见过孙爷。”
“副主事?”他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纸片擦过砂石,“青牛镇安民厅什么时候有副主事了。陈安给你封的?”
“陈主事昨夜走得仓促,安民厅不能无人打理。何丁二位暂代主事,我帮着跑腿。”李十一说。
他没把“副主事”三个字说死,留了余地。
姓孙的官员没再看他,径直朝正屋走去,像走进自己家一样。李十一跟了上去,何忠、丁横和一众打手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进了正屋,他直接走到长案后面,在陈爷平日里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靠着椅背,两腿叉着,右手的皮鞭横放在膝上,左手翻开长案上的一本册子,扫了两眼,又合上。
“陈安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事。”他问。
何忠和丁横同时看向李十一。
李十一知道,现在是关键。
“禀孙爷,陈主事出事前,把几样要紧东西托给了我。”李十一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又拿出官印和名册,一样一样摆在长案上,“账本、官印、血食名册。全在这里。”
他没有把信拿出来。
姓孙的官员扫了一眼那三样东西,伸手将官印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刻字,又放回原处。
“你是他什么人,他为什么把东西给你。”
李十一已经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没有迟疑,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