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涌了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门外排队的人群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李十一站在原地没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迅速扫视院内的布局。
院子不小,地面用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明显比外面那些泥泞土路高了好几个档次。正对院门是一间大屋,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匾,上书“安民厅”三个大字。屋门大敞,里面点着油灯,光线阴沉而摇曳。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窗子糊着黄纸,透出些模糊的人影。
院子当中,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的液体翻滚着,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锅边站着两个赤着上身、蒙着口鼻的壮汉,正把一筐筐切碎的肉块倒进锅里。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筐里的“肉块”,有几块形状太眼熟了。
手臂。手指。耳朵。
安民厅在熬人油。
“都愣着干什么!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黑褂子打手挥着皮鞭走上前,把门口呆滞的人群驱赶成一条直线。然后朝李十一走来,脸上的凶戾已经收起了大半,挤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
“这位兄弟,方才你说,你是外巡营的?”
李十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手指了指院门内:“你们陈爷可在?”
这话问得巧。他不知道安民厅的主事姓什么,但方才在队伍前,黑褂子分明提过“陈爷”二字。此时一问,既显得他早知道陈爷,又能顺势探出这位“陈爷”在不在厅内。
黑褂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压低声音:“在呢。不过陈爷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脾气暴得很,见谁都火。兄弟你当真是外巡营来的?可有什么信物?”
“铜牌在此。”李十一晃了晃手中的铜牌,却没有递过去,而是迅速收回怀中,“我与陈爷有要事相商。你通传一声。”
黑褂子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点点头:“你且在这等着。”
他转身进了院子。
李十一站在门外,表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铜牌是真的,但外巡营的兵丁到这青牛镇来“公干”,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他完全不知道。他方才敢这么演,赌的是这镇子级别太低,外巡营对这些人来说就是个惹不起的大名头。
但“陈爷”不同。
陈爷是修士,是安民厅的主事。他很可能见过真正的外巡营兵丁,甚至可能与那两人相熟。
赌注越来越大了。
李十一在脑中飞速演练了十几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其中最坏的情况是,陈爷一眼识破他是冒牌货,当场出手将他拿下,那他就只能拼死突围,从镇南的木栅门方向跑。
最好的情况是——
“进来。”
一个阴冷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黑褂子跑出来,朝李十一点头哈腰地招手:“陈爷让你进去。”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了安民厅的院门。
院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浓浊十倍。那口熬油的大锅正对着他,翻滚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块没有完全剁碎的组织,在沸汤中起起伏伏。锅边两个壮汉面无表情地搅拌着,像在熬一锅再普通不过的猪油。
李十一目不斜视,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
他穿过院子,跟着黑褂子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简朴,但极有压迫感。
一张宽大的黑木长案横在屋子中央,案上堆着账册、竹简、几把小刀,还有一摞摞用细麻绳串起来的黄纸。长案上方悬挂着一盏油灯,灯油散发着同外面大锅里一样的腥甜气味。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面皮蜡黄,两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手里把玩着一串用人骨打磨成的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