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清晨,与夜晚并无二致。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洗不净的裹尸布。晨雾贴着地面流淌,把那些低矮的土墙、歪斜的茅屋、墙根处蜷缩的人影都氤氲得模糊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滩稀释过的墨汁里。
李十一背着柴,弯着腰,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慢行走。
他的步伐很慢,像极了那些常年吃不饱饭、只求多活一天的流民。但他的耳朵、眼睛、鼻孔,乃至于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全力工作,从每一个路过的镇民、每一间破败的茅屋、每一处黑暗的巷口里汲取信息。
昨夜被杀的那个卢老三,死在了自家门口。他的尸体被拖去了安民厅方向。而他的家人,此刻应该还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不敢出来。
安民厅在哪,要做什么,怎么用规则拿捏新来的,他需要答案。
答案,往往长在人的嘴上。
“这位婶子,行行好,给碗水喝吧。我这腿,昨儿摔了,实在走不动了……”
李十一停在一条巷子的转角处,靠墙蹲下,从怀里掏出半边破碗,朝门口一个正在择菜的女人伸出手。
那女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窝凹陷,像是长期吃不饱睡不好。她看了李十一一眼,眼神麻木,没有动弹。
“走开。”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低头择她的菜。
那是一把已经发黄发蔫的野菜,混着几根草根。
李十一没有走,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婶子,我是新来的,西边逃难过来的。不知道这镇上的规矩,怕犯了忌讳。您行行好,跟我说两句,我这就走。”
女人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有吃的没?”她问。
“没。就半块饼子,昨晚让人抢了。”李十一苦笑。
女人沉默片刻,朝巷子深处使了个眼色。
“新来的,去安民厅登记。登记了才算‘镇民’。不登记,就是‘黑户’。黑户被抓到,男人送河滩当诱饵,女人送窑子,孩子送……”
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送哪?”李十一追问。
“别问。你记住,登记的时候,要交三块恶石,或者等值的‘念’。”
李十一皱眉:“三块恶石?”
“没有是吧?”女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没有也成。安民厅门口,有专门收‘念’的。你往那黑珠子上一坐,法师会把你身上的恶念全部抽出来。抽一次,顶一块恶石。不过抽完了,人也就废了一半。你自己看着办。”
“那登记完了,就是镇民了?可以在这里住下?”李十一问。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镇民?你是新来的,就算登记了,也是‘新人’。新人要在镇上做三个月苦工,挣不满份额,一样拉去河滩。那河滩上,邪祟三天来一次,去了就是个死。这镇子,每个月都要死十几个,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连话都不想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李十一猜测,这种关于死亡的计算,对镇民来说只是日常。
“还有别的路吗?”李十一压低声音。
女人抬眼看着他,手中的菜根被她掐得咯吱作响。
“有。”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街对面挑了挑,“看见那间铺子没?卖‘祭肉’的。你跟掌柜说,你要卖自己的一条胳膊,能换二十块恶石。够你安家,还够你吃半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