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破庙的残顶,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几片碎银般的光斑。
李十一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背靠半截土墙,将《浊息诀》平摊在膝头,借着月光逐页翻阅。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读上三五遍,在脑海中将其拆解、组合、推演。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不识字,从未修过仙,更不懂什么经脉穴道。但李十一有一个几乎可以碾压此界九成九散修的天赋。
他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学生,系统学习过物理学、热力学、流体力学、控制论与信号分析。而所谓的修炼,剥去那层神秘的外壳,本质上就是一个能量采集、转化、存储与运用的过程。
《浊息诀》记载的,是这门“工程学”中最基础、最粗陋的一个版本。
前三页讲的是“观想”,即引动自身与外界恶念共鸣的方法。
修士要以自身的某种负面情绪为引,将周围环境中游离的恶念“勾”出来,再以特定的呼吸节律,将这些恶念从周身窍穴压入经脉,沿着一套极其简单的运转路径,汇聚于丹田,压缩成“恶气”。
第六页上,画着一幅经脉路径图,粗陋得像是用树枝蘸着泥水画的。
但李十一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浊息诀》的经脉路径看似简单,却有几处极其隐蔽的“回折”,让恶气在流经心脉、印堂、命门三处窍穴时,会分别经过三个“锁关”。
书中称为“三煞锁”。
恶气过“三煞锁”,会被强行压缩三次,每一次压缩,都会使恶气的浓度与破坏力成倍提升。但同时,每一次压缩,也会让恶气中的“魔性”杂质更深地渗入修士的神魂。
李十一闭上眼,脑中飞速推演。
这“三煞锁”的位置,恰好对应了现代解剖学中交感神经最密集、情绪波动最剧烈的三个中枢:心、脑、肾上腺。
也就是说,这门功法修炼得越快、恶气压得越纯,修士的情绪、心智、乃至于身体都会被同步侵蚀和改造。
修炼得越深,越容易暴怒、嗜杀、丧失理智。
最终,变成一个被魔性支配的怪物。
李十一睁开眼,继续翻页。
书的后半部分,是对“六欲恶念”的分类和采集方法:贪、嗔、痴、怨、憎、杀。
其中,杀念最为上等,因其极难收集,一旦采集成功,转化出的恶气纯度最高,甚至能形成“杀意罡气”。但也正因如此,杀念对修士的反噬也最重。
李十一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飞速运转。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重新睁开眼,已经做出了判断。
直接按照《浊息诀》修炼,以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哪怕拼了命,一夜之间也未必能扎下“念根”,踏入练气一层。
更何况,他没有任何修炼经验。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现代科学训练赋予他的分析能力和对“系统”的掌控力。
《浊息诀》的功法不可能改,但修炼中的细节可以微调。
他首先调整了呼吸。
《浊息诀》规定的“三长两短”呼吸法,与他记忆中的“谐振呼吸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以心率为节拍器,将每次呼吸的周期精确控制在五秒,吸气三秒,屏息一秒,呼气一秒,使心、肺与经脉中的气机逐渐同步共振。
最初的几十个呼吸还无甚变化,到第七十三次呼吸时,他的耳中忽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一股极淡的、冰凉的“寒意”,从空气中缓缓渗入他的皮肤。
那是恶念。
确切地说,是这座破庙、这条巷子、乃至于整个青牛镇里无时无刻不在弥漫的恐惧、怨恨与绝望。
它们细如游丝,却无孔不入,像是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看不见的手指。
李十一强忍着本能的排斥,按照《浊息诀》的运转路线,将这一丝丝恶念从皮肤导入经脉。
疼痛。
比预想中更剧烈的疼痛。
那些恶念进入经脉的瞬间,像是烧红的铁水倒进了冰凉的血管,所过之处,肌肉、神经、乃至于骨头都在发出凄厉的抗议。李十一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很正常,《浊息诀》里写了,初次引气入体的痛苦堪比刮骨疗毒。
但李十一发现,他的痛苦在迅速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