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夜,比乱葬岗更冷。
李十一在镇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趴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借着夜色观察。
镇子不大,约莫两百来户,四周是一圈用黄土和碎石砌成的矮墙,高不过一丈,墙头上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桩子上挂着泛黄的人头。有些已经风化成骷髅,有些还算新鲜,血水沿着木桩淌下来,在墙根处积成了一小片黑褐色的泥泞。
镇子唯一的出入口是南边的一座木栅门,门半敞着,两个裹着破皮甲的壮汉靠门而坐,手里攥着长矛,却在打盹,脚边放着几个空酒坛。
弱。这是李十一的第一判断。远远比不上乱葬岗那两个兵丁的装备和气势,甚至可能连练气一层的边都没摸到,顶多是体格强壮些的凡人打手。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
刚才在乱葬岗,他从兵丁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几样东西:十几块下品“恶石”,一本《浊息诀》,三瓶药散,两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块刻着“黑石县外巡营”字样的铜牌。
铜牌代表那两人的身份。药散他不敢乱碰,只挑了一瓶贴着“金创散”标签的,倒出一点闻了闻——味道近似草药和某种腥气的混合物,暂时收起。饼子他吃了一块,又干又硬,带着股发霉的土腥味,但他强迫自己嚼碎咽下。这具身体已经不知道饿了多久,一块饼子下去,胃里反而泛起了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没舍得吃第二块。
此刻,他把铜牌和短刀分藏好,把剩下那块饼子掰成四小块,又用湿泥抹了脸和头发,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逃难来的流民,这才从沟渠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向镇门走去。
“站住!”
还没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打手就醒了,长矛“呼”地一声指向他的喉咙。
“哪来的?”
李十一缩着肩膀,声音颤抖:“大人,我……我是西边逃难来的,路上遭了邪祟,一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逃难来的?”那打手上下打量他,“逃难来的能走到这儿?你身上没沾什么晦气吧?”
另一个打手也醒了,眯着眼走上来,二话不说,在李十一身上粗暴地摸了起来。
“挺瘦,没肉。衣服也破了。咦,这是……”
他从李十一怀里摸出了那半块饼子。
“娘的,还有吃的!”
那打手眼睛一亮,把饼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还有没有?”另一个打手推开他,又把李十一全身搜了一遍,结果只摸出几颗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碎石子。
“穷鬼。”他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不过规矩你懂——外来的,先去镇中央的‘安民厅’登记。登记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李十一点头哈腰地走进镇门。
然而,就在他穿过木栅门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
墙角下,蹲着一小群人影,大约七八个,大多骨瘦如柴。他们的脖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根的铁环里。这群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颤抖。
而他们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一个过路的镇民走过来,看了看碗,见里面空荡荡的,便朝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十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没有停顿。
他继续往里走。
青牛镇内部,比他想象中更破败。
路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不知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两旁的房屋低矮阴暗,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窗洞用破布挡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巷口追打一只瘸腿的野猫,其中一个抢到野猫后,直接拧断了它的脖子,用嘴对着猫脖子吸起了血。其余孩子围上去抢,打成一团,最终被一个稍大的孩子一口咬在另一个的耳朵上,半只耳朵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没人管。
大人们或是缩在门洞里,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街道;或是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盯着每一个过往的生人,眼中只有饥饿和警惕。
一个妇人从门洞里冲出来,从孩子嘴里抢过那只死猫,一脚将孩子踹翻在地,转身跑回屋里,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