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牛镇

李十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这里的百姓,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是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极致的动物。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出卖。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安民厅拉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的百姓“轰”地一下散开,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纷纷钻进巷子,关紧门窗。几个刚才还在打闹的孩子也一哄而散,眨眼间消失在黑暗里。

李十一飞快地闪身躲进一条窄巷,背贴着墙壁,从巷口探出小半张脸。

街道尽头,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腰带上挂着一串铜环,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拽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端拴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算“走”了,他是被拖着的。

他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脚趾已经磨没了,露出森白的骨头。嘴巴被一根麻绳勒住,发出“呜呜”的闷叫。

壮汉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笑嘻嘻地念叨着:“卢老三,东巷卢家,上上月的‘恶念捐’欠到如今,连本带利一共折‘活人账’一个。诸位邻居都看好了,欠债不还,就是这个下场。”

那叫卢老三的人还在挣扎,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瘦高个儿走上前,用毛笔在卢老三脸上画了个圈,然后对壮汉点点头。

壮汉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尖刀。

“别担心,不疼,就一下。”

刀光一闪。

卢老三的脑袋滚落在地,停在了巷口,正好面对着李十一藏身的方向。

那颗脑袋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被麻绳勒成一条扭曲的弧线,脸上的圈被血浸透,像是盖了一个血红的印章。

李十一屏住了呼吸。

壮汉把尸体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瘦高个儿走上前,捡起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嘴里还在抱怨:“这月‘邪祟税’还差三颗人头,还差三颗……”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民厅的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两道暗红色的血痕还在,一直延伸到巷口。

李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哟,新来的?”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十一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约莫五六十岁,佝偻着背,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杖头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别怕,别怕。”老头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口烂黄的牙齿,“老瞎子我啊,最好说话。看你面生,是今夜才进镇子的吧?可巧了,老瞎子最会看相。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李十一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你指条生路。”老头眯着独眼,声音压得更低,“这青牛镇,白天吃人,晚上也吃人。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到了这儿,跟羊入了狼圈有什么区别?衙门明天一早就要来拉‘黑户’,拉去南边的河滩当‘诱饵’。你想不想活着出镇子?”

李十一没有回答。

“不想被当诱饵,就拜我的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字,“老瞎子不才,在这镇上还有几分薄面。你认我当干爹,以后谁敢动你,报我‘独眼张’的名号。”

李十一盯着那块木牌,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头,多半是个放高利贷的地头蛇,专骗新来的,认了干爹,恐怕比当诱饵还惨。

“我没钱。”李十一说。

“钱?”老头笑了,“这年头,谁还认钱。我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