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是一间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风干的肉条。肉的颜色很奇怪,红中透灰,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和腐臭的诡异气味。
那肉,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肉。
李十一默默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多谢婶子。”
女人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择菜。
李十一站起身,背着柴,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前走。
走过那条街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撞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李十一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但孩子并没有偷东西。那孩子跑到远处,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恶意笑容,手里攥着一只刚被踩死的蟑螂,指了指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一溜烟钻进了巷子。
李十一什么都没说,继续朝前走。
这镇子,从老人到孩子,全都在互相折磨。今晚又有谁会死在这些泥泞的街道上,他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安民厅在青牛镇的正中央。
说是“厅”,其实是一个由三间大屋和一圈高墙围成的院子。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其中几根上挑着焦黑的人头。院门外,立着两根青石柱子,柱子上各挂着一串用符纸扎成的小人,已被风雨侵蚀得辨不清面目。
此刻,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约莫二三十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各自攥着几张黄色的纸片,像是某种凭证。队伍里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旁边人惊恐的目光。
李十一没有急着排队。
他背着柴,绕到队伍末尾,找了个不远处的墙角蹲下,把柴靠在墙上,装出一副走累了休息的样子。他的耳朵,却竖得像两把刀。
“别插队。敢插队,陈爷把你舌头割了。”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黑褂子的精瘦汉子,提着一条皮鞭,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队伍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
尤其是队伍最前头那个老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几次三番想递给黑褂子,都被对方用皮鞭柄拨开了。
“退后,退后,陈爷还没出来!”
老头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大人,求求您,让我先交了吧。我婆娘快不行了,得请法师去看看……”
“你婆娘?”黑褂子斜了他一眼,“你婆娘上个月的‘恶念捐’还欠着呢。想请法师,先把欠账清了。”
“清,清,我都带着呢……”
老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还没递出去,黑褂子已经一把夺了过去,掂了掂,塞进自己腰包。
“不够。还差两块。”
“大人,我……”
“不够就滚回去凑!”黑褂子一脚踹在老头肚子上,把老头踹出老远,“下一个!”
老头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最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呜咽着缩成一团。队伍中的人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扭头看他一眼。
李十一轻轻转动手腕,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气旋的脉动。
一个凡人打手,即便带着武器,也挡不住他一刀。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他在等安民厅的那个“陈爷”,或者说,“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