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

药房有道医 隔壁老侃

陆远回到医院,已经是中午。他在值班室躺下,眼皮一合,做的全是乱梦。一会儿是那根烟横在空抽屉里,一会儿是老九的拐靠在石墩上,一会儿是货棚阴影里那个插兜的人。他惊醒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到药房转了一圈。柜子安安静静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柜门,柜身是温的,跟人身上一个温度。

下午三点多,徐半仙拎着保温杯溜达进来了。他是药房的常客,一来就找地方坐下,先灌一口茶,再开腔。

「后生,你今儿气色不对啊。」徐半仙上下打量他,「夜里没睡好?」

「值了趟班。」陆远头也没抬。

「值班值得脸都白了?我们那会儿值班——」

「徐叔您那会儿,是在供销社看大门吧。」小李从窗口那边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你这孩子!」徐半仙瞪眼,「我那叫守库房,一个人守三间大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后生,你听说没有?城南码头来了个生人。」

陆远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什么生人?」

「四根手指头的人。」徐半仙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听南巷口馄饨摊老板娘说的。那人在她摊上吃了碗馄饨,左手拿勺——四根指头捏着,稳当得很。老板娘说,那手像是年轻时候让人剁过一根的,刀口齐得很。」

陆远面上不动,倒了杯水:「您还管这个?」

「我这是关心时事。」徐半仙正色,「我跟你说,那种人,都是年轻时候替人要账的。要账要到最后,把自个儿搭进去了。你这种老实人,别招那种人。」

「要账的」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陆远心里。他没有接话,低头抿了一口水。

小李在窗口那头补刀:「徐叔,您连人家几根手指头都数清楚了。下回码头卸货点件数,我推荐您去。」

「我那是眼尖!」徐半仙不服气,「老板娘说那人在摊上坐了半个钟头,就吃了一碗馄饨,汤都喝干了,走的时候还多搁了一块钱。她说这年头,吃馄饨多给钱的人,少见了。」

陆远端着杯子,半天没放下。南巷口的馄饨摊,四根手指的人,多给的一块钱。

老板娘那碗等了一二十年的馄饨,账还没清呢。

交班以后,天彻底黑了。陆远换了衣裳,穿过两条街,往药王阁去。

药王阁的堂屋亮着灯,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张德厚坐在堂屋正中,面前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像是一直在等。

「师父。」

「坐。」

陆远坐下,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一件说。抽屉里的烟,留烟的规矩,码头上的拐和烟头,货棚里那个插兜的人。他说得慢,张德厚听得也慢,屋里只有茶壶里的水汽轻轻响。

「馄饨摊那位婶子,我替裴先生把账结了。」陆远把四块钱的事说了,「她说,这账算清了一半。」

张德厚端着凉茶,没喝:「一半?」

「货到,柜归,是前一半。」陆远说,「人还,账清,是后一半。她说裴先生的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要等他回来,自己说。」

张德厚把茶碗放下,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守了二十年,等的哪是那碗钱。她等一句话——那碗馄饨,他到底吃没吃上。」

说到最后,陆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放在桌上,推到张德厚面前。

张德厚没有先拿烟。他看了陆远一会儿:「你两宿没合眼了。」

「睡不着。」

张德厚这才拿起那根烟。他没急着闻,先转着看了一圈,又看了收口,然后撕开一线烟纸,捻出一撮烟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甘草压底。」陆远说,「我闻出来了。后头那丝凉意,我没闻准。」

「薄荷。」张德厚说。

「薄荷?」陆远愣了愣,「甘草压咳,薄荷清头目……卷这烟的人,肺不好,头也常年疼?」

张德厚没有答。他站起身,走到供桌边上,弯腰从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取出一卷发黄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一个方子。瘦金体,一笔一画,陆远认得那笔字——师祖的字。方子顶头四个字:路上烟。底下几味药:甘草,薄荷,枇杷叶,款冬花。

「这方子里的味,跟烟丝里的,一样。」陆远说。

「这是你师祖年轻时候,走旱路配的。」张德厚说,「那时候药王阁的货走两条道,旱路上风大,走远道的人,咳的咳,头疼的头疼。你师祖就配了这么个方子,卷在烟里,走道的人手一份。叫路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