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这个方子,没出过药王阁的门。」
陆远心里一震。他想起老九的话——二十年前,那个人蹲在车头前,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他——是药王阁的人?」
张德厚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这个方子,出过一回门。」
「哪一回?」
「你师祖走的前一年冬天。」张德厚说,「有个要账的,在药王阁门口蹲了三天。大雪天,穿一件单褂子,咳得直不起腰。你师祖让人端了碗热汤出去,他不接。你师祖就自己走出去,蹲在他跟前。两个人在雪地里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来你师祖回来,包了一包烟丝,让人送出去。我问他那是谁,你师祖说——要账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人走了。」张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些,「药王阁出事那夜,有人看见,对街的雪地里跪着一个人。火灭了,他才走。」
陆远半天没说出话。一个拿过师祖烟丝的人,一个在火场外跪到火灭的人——会是二十年前截药王阁账本的人?
张德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要账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那晚跪的,是你师祖那包烟丝,不是药王阁。」
「那他截的——是谁的账?」
张德厚没有答。他把那根烟收进木匣,合上:「等那本账回来,就知道了。裴先生的账本上,记的不是药,是人。」
「那本账,回得来吗?」
「裴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张德厚说,「今早接老九走的,是他徒弟。」
陆远一愣:「圆眼镜那个?」
「他徒弟,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眼镜,瘦,连记账划道的手势都一样。」张德厚说,「徒弟到了,师父就在后头。裴先生走不动。三十里路,他得走三天。」
「三天?」
「三天。」张德厚抬起头,看着堂屋门外的夜色,「三天后,子时,柜归药王阁。裴先生到,账本到,断指的人——也会到。」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师父,裴先生那本账,到底记着什么?值得一个人惦记二十年,另一个人守二十年。」
张德厚看了他一眼:「你师祖的方子,记的是药。裴先生的账本,记的是人。记药的方子,三服药就写完了。记人的账,二十年也记不完。那本账一翻开——华康的账要重算,道上的账要重算,断指的人那二十年,也得重算。」
「所以他等柜归,等的不是柜。」陆远说。
「他等的不是柜,是那本账。」张德厚说,「账到了,他躲不开。账不到,他也睡不踏实。横竖——他得来一趟。」
陆远觉得屋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医院的柜,还在药房呢。」
「柜是药王阁的,借了医院二十年。」张德厚说,「你师祖出事前,把柜托付给了医院。他说,柜在药房,就是药王阁的根在人间接着——没断。如今药王阁的门开了,货到了,方到了,柜——该回家了。」
陆远沉默。他想起院务会上老院长那句「柜子,不动」。是他去说的理,是他把那口柜保在了医院。如今,要他自己去说——柜子,得动了。
「医院那边——」他开口。
「你去说。」张德厚看着他,「药王阁的柜,得走明路。货走明账,人走明路,柜,也一样。」
陆远没有应声。窗外的风穿过堂屋,吹得那盏灯晃了晃。
张德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三天,够了。回去睡一觉。明天——有硬仗。」
陆远走到门口,身后又响起师父的声音:「柜归那夜,来的都是客。你只记一样——柜在,你在,话在。别的,都是过场。」
「记下了。」陆远没有回头。
陆远出了药王阁。夜风一吹,脑子清了些。他站在匾下,抬头看。月光淡淡的,「药王阁」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旧旧的光。
手机亮了。小李发来一条消息:「陆师傅,柜刚才响了。嗡了一声。我咋觉得——它像是叹了口气?」
陆远看着医院的方向。老柜在药房站了二十年,今晚这一声,怕不是叹气。
那是应声。它知道,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