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他也许是把课留下的后遗症——根本不给我们插话的机会。

滔滔不绝，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像上课时板书一样，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老二几次想开口说“秦老师我们买了点东西“，都被他下一句话盖过去了。老八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比了三个字：“停不下来。“我憋着笑，低头假装看花。

但说实话，没有人真的觉得烦。

他最后把话题收拢到了一个核心上——朋友。

“概括起来，“他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讲这节课最重要的知识点，“人的一生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金钱，也不一定是知识——而是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而朋友又分好多种。有一种，也是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同学。“

他逐一解释：

“小学、初中的友谊很纯真，但那时候我们毕竟太小了，还不懂友谊的真正意义。你跟一个人好，可能只是因为坐得近，或者喜欢同一款文具。那种感情是好的，但它是懵懂的、不自觉的。“

“大学呢，又或多或少地步入了一些社会的因素。你选专业、找工作、考虑前途——这些现实的东西会不可避免地渗入到人际关系里。大学同学之间也有真感情，但它比高中多了一层''功利''的底色。“

“所以交朋友的最佳时期——“他停了一下，环视了我们一圈，“就是现在。高中阶段。“

“高中是第一个人生转折点。你们现在十七八岁，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开始懂得选择和判断了。但同时，你们还不用面对社会的那些复杂——你们还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玩在一起，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彼此的生命里。“

“这一时期也是人生最累的阶段之一——高考的压力、升学的竞争、父母的期待、自己的迷茫——所以你们更需要彼此。需要有人在你崩溃的时候拉你一把，需要有人在你得意的时候泼你一盆冷水，需要有人在你迷茫的时候陪你发呆。“

“所以，“他最后说，目光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高中同学之间的友谊，是人生中最特殊、最纯粹、也最值得珍惜的一种。你们要好好珍惜彼此。“

八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那束花上。康乃馨的花瓣微微有些卷了，但百合已经半开了，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茶叶盒静静地躺在旁边，包装上的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我低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兄弟们——老二靠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老三盘腿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老四挨着老三，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花束上；老六歪着脑袋，像是在回味秦老师的话；老七和老八挤在一起，难得地没有互相挤兑；大哥坐在单人椅上，脚搁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脸上是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安静而满足的表情。

我想起昨晚的寝室——那些吵闹的、大笑的、争论的、打闹的声音，那些关于女生、关于排名、关于足球赛的对话，那些“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和“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瞬间。

秦老师说的对。

高中时期的友谊，确实是最特殊的。它不是因为利益而聚，不是因为工作而近，不是因为血缘而连——它纯粹是因为“我们恰好在同一间教室里，恰好度过了同一段最累也最真的日子“。

这种感情，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秦老师，“大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您。“

秦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克制的、但藏不住的笑。

“谢什么，“他说，“该我说谢谢才对。谢谢你们，让我觉得当老师这件事，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