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坠下去的是谁

青岩山的盘山公路,弯道一个接一个。

限速四十。

护栏矮,路面窄,外侧就是深沟。

陆鸣把车停在山腰的观景台,熄了火,坐着没动。

车窗外,远处弯道内侧的护栏,豁了一个口子。

口子边缘的混凝土茬子,白得刺眼。

是新的。

他推开车门,拎起查勘包,往那个豁口走。

先看路。

弯道内侧的水泥路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

从行车方向看,那两道印子斜着往右偏,一直偏到豁口边沿。

是轮胎压过去的。

不是急刹的拖印。

急刹是两条黑道,宽,深,拖得老长。

也不是甩尾的擦痕。

甩尾是弧形的,一道一道,刮得路面发白。

这两道印子,窄,浅,笔直。

从弯道中间,直直地画到护栏。

像用尺子量过。

陆鸣蹲下来,看那两道印子。

印子不深,压过的地方,柏油颗粒被碾平,反着光。

车速不快。

他干这行六年,一眼能估出车速。

四十上下。

四十码的车,在限速四十的弯道上,直直地往护栏冲。

冲之前,没有刹车。

有刹车,路面就该有拖印,哪怕浅,哪怕短。

印子前面,干干净净。

车是开过去的,不是滑过去的。

他站起来,往豁口走。

走到豁口边上,往下看。

山坡陡,草被压平了一片,露出一道深色的土沟,直通沟底。

沟底,一团白。

SUV,车头朝下,扣在泥地里,车尾翘着。

吊车的钢丝绳,正往车身上套。

一个穿橙色救援服的小伙子,顺着山坡爬上来,喘着气,冲他喊:“查勘的师傅?“

“嗯。“

“车马上就吊上来了。“小伙子说,“您稍等,现在下去不安全。“

“人怎么样?“

“女的,没了。“小伙子说,“救上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男的好些,就是擦伤,肋骨折了一根。“

“……“

“听说是个网红。“小伙子压低了声音,“两口子自驾游。男的报的警,说车失控,冲下去了。“

陆鸣没接话。

他站在豁口边,看着沟底那辆车。

两个小时后,车吊上来了。

SUV斜着放在路肩上,浑身是泥,车漆刮得一片一片。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先看车头。

车头溃了,引擎盖翘起来,防撞梁弯成一张弓。

左边比右边弯得狠。

他蹲下去,看溃缩的深度。

左边溃进去两拃,右边一拃。

左右不对称。

一辆直着撞上去的车,车头是整面压扁,两边一样深。

这辆车,左边先吃着力。

再看侧面。

左侧车身,从A柱到B柱,刮得不成样子,车门凹进去一大块,玻璃全碎了。

右侧车身,相对完整,只有些擦伤。

他站在车尾,把整辆车看了一遍。

左侧损得重,右侧损得轻。

车是从左边滚下去的。

驾驶座在左边。

驾驶座那一侧,撞得最狠。

他绕到驾驶座门边。

车门开着,门框变形,卡在铰链上,被人硬掰开过。

他探头,往里看。

驾驶座的气囊,弹出来了,瘪瘪地垂着。

气囊上,有一圈浅印。

是头部撞过的印子。

气囊弹出的时候,正对方向盘中心。人的脸撞上去,会留一圈油脂印和皮屑。

那圈印子,在气囊的偏左位置。

偏左。

一个正常的驾驶员,坐在驾驶座上,脸正对方向盘中心。

脸撞上气囊,印子该在正中间。

偏左,说明撞上气囊之前,这个人的头,已经不在方向盘正中了。

他缩回头,看方向盘。

方向盘上,没有大面积的血迹。

只有几道深色的指痕。

指痕的位置,在方向盘的上半圈。

十点钟到十二点钟之间。

开车的人,手一般是握在三点和九点。

握十点和十二点的,是在转弯,或者在——把住。

把住方向盘,不让它动。

指痕很深,是握了很久留下的。

他伸手,想碰方向盘。

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

他想了想,把手收回来。

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他低头,看驾驶座的底部。

刹车踏板。

踏板是金属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盯着踏板面,看。

踏板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灰。

没有鞋印。

一辆天天开的车,刹车踏板该是锃亮的。

脚踩上去,磨得发亮。踩得多的地方,亮得反光。

这辆车,刹车踏板面上一层灰。

灰是均匀的。

像很久没人踩过。

不对。

车是新买的,两个月,天天开。

怎么会没人踩刹车?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车内。

副驾那边,气囊也弹出来了。

气囊正面,有一片暗色的印子。

是血。

血迹已经干了,发黑。

血迹的位置,偏下。

靠胸腹的位置。

一个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的人,撞车的时候,头会往前栽,撞上气囊的上半部。

血该在上半部。

这辆车的副驾气囊,血在下半部。

像是人栽下去的时候,头低着,脸贴着气囊下缘,蹭过去的。

他又看副驾的车窗。

车窗内侧的玻璃,有一道浅浅的磨痕。

从下往上,一道,像什么东西,被用力擦过。

擦得不干净,留下一道白。

他盯着那道白,看了很久。

车窗内侧,玻璃上,一道被擦过的痕迹。

擦的人,想擦掉什么。

没擦干净。

他缩回头,站在车门边,没说话。

“陆哥!“

山道那头,孙志强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跑得直喘。

“陆哥,你可真行,派单一来就冲。“他把水递过来,“这地儿老远了,我开了俩小时。“

“嗯。“

“咋样?“孙志强探头,往车里看,“看出啥了?“

“车是从左边滚下去的。“

“左边……那是驾驶座啊。“孙志强说,“驾驶座那边撞得最狠?“

“嗯。“

“那驾驶员咋没事?“孙志强说,“撞得最狠的坐那边,人轻伤。副驾那边完好,人没了。这咋反过来了?“

陆鸣没接话。

“不会是车自己滚下去,人在车里翻了,位置乱了?“孙志强自己琢磨,“翻车的时候,人能滚。“

“系着安全带,滚不了。“陆鸣说。

“那……“

“安全带卡扣,是解开的。“

孙志强一愣。

他探头,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安全带卡扣,确实敞着,插口朝上。

“救援解的?“他问。

“救援解安全带,都是从扣上摁开。“陆鸣说,“摁开的卡扣,插口朝里,带子是回弹的。“

“这个卡扣,插口朝上,带子耷拉在座椅外头。“

“像是被谁,从外面拉出来的。“

孙志强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你意思是……“

“我不知道。“陆鸣说。

他绕到车头,又看了一眼左侧溃缩的位置。

“先别急着下结论。“他说,“你去跟交警说一声,这车先别拖走,我要升起来看底盘。“

“底盘?“

“这车的刹车,有问题。“

孙志强看着他,张了张嘴,没问。

他跟着陆鸣这么久了,知道他的脾气。

他转身,去找交警。

陆鸣站在车边,看着那辆SUV。

车头朝路,车尾朝沟。

像一头趴着的野兽。

他低头,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

轮胎印,直直往护栏,没有刹车。

左侧溃缩深,右侧浅,车从左边滚下去。

驾驶座气囊印痕偏左。

方向盘指痕在上半圈。

刹车踏板面上,一层均匀的灰。

安全带卡扣,是解开的。

副驾气囊的血,在下半部。

副驾车窗内侧,一道被擦过的白。

他一件一件摆开,又一件一件收回去。

每一件,单独看,都能解释。

轮胎印——司机吓懵了,忘了刹车。

左侧溃缩——左边先着地,正常。

气囊印痕偏左——头偏了,正常。

指痕——紧张,握偏了。

踏板上的灰——新鞋,踩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