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雨夜逃离

乱世负红颜 纳兰木楠

她想起大雄宝殿里缭绕的香烟,佛像端坐高台之上,垂目低眉。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信女叶婉柔,祈求佛祖保佑额娘身体康健,保佑七妹平安喜乐。她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她那时候不知道,菩萨听不见的祈祷,她后来会用脚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想起回廊拐角处撞见的那道身影。他站在雾里,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随从。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拉着林倩快步走了。林倩说“那个人好奇怪,一直盯着你看”。她说“别说了,快走”。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把她的整个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起花轿。大红的嫁衣,沉甸甸的凤冠,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唢呐震天响,可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坐在轿子里,把那条绣了一半的鸳鸯帕攥在掌心里,指甲都掐进了布里。她那时候想,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掀起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骑在她爹的脖子上,指着花轿喊“新娘子新娘子”。她把轿帘放下来,再也没有掀开过。

她想起帅府的第一夜。红烛烧得正旺,他把她一个人留在新房里,自己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来看她,眼下一片青黑,声音沙哑地说“你睡得好吗”。她点了点头。他说“那就好”。然后他就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娶了我,可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只知道他娶的是叶家六小姐,可叶家六小姐心里装着什么,他从来没有问过。

她想起袁斌。那个每次见到她都规矩抱拳、站得笔直的副官。他蹲在锦州战壕里啃冻饼的样子,他右腿膝盖肿得发亮还咬着牙站在那里指挥的样子,他在炭窑里浑身是血把五姐递回给她的样子。她想起五姐跪在回廊上抱着那件染血棉袍哭得站不起来的样子。袁斌最后的时候,把香囊塞回给五姐,说“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五姐到现在还在绣并蒂莲,绣了满满一柜子。她绣的每一朵花,都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她想起吉东山谷。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山洪从崖壁上倾泻下来,把所有的路都冲断了。宫崎白山的人从后山摸上来,枪声在雨幕中炸开。她听见江大宝喊“掩护撤退”的声音,听见妞妞哭喊着叫“爹爹”的声音。她看见江大宝倒在泥水里,最后那只手朝她伸过来,嘴唇动了几下,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她知道他想说的是“照顾好我女儿”。她想起萧羽峰站在那块岩石上,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把枪口对准了宫崎白山的方向。他拔枪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瞄准的时候没有一毫停顿。她站在宫崎白山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子弹从她耳侧飞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了风声。那一刻她明白了——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

她想起云子。那个蹲在灶台边替她熬粥的云子,那个在雨夜浑身湿透闯进医棚把药塞到她手里的云子,那个跪在牢房地上磕头说“云子拜别六小姐”的云子。她放她走的时候,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她现在想,她应该回头的。她应该回头看一眼云子站起来时的样子,看一眼她翻身上马时的背影,看一眼她最后望她的那一眼。她那时候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再也硬不下心肠赶她走了。

她想起林倩。想起她在黑河那个雨夜攥着她的手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想起她在吉东山谷的火堆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想起她在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上,两个人一南一北正好错开——那一次,她们离得那么近,可谁也没有看见谁。她那时候在长街这头,忽然心口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她一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可什么也没有。那一眼之后,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整天才到北平。她不知道林倩在长街那头,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闭着眼睛,坐在窗边。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又渐渐大起来。她想起自己在那条长街上停下来回头看的那一眼——如果她多站一会儿,如果她往街对面多走两步,如果那些马车没有恰好经过——会不会不一样?可她随即又想到,就算那天她们没有错开,她到了北平之后呢?她还是会回奉天。她还是会走。她还是会在这条路上,被萧羽峰追回来,锁在这间屋子里,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就在这一刻,她心里清楚,她和萧羽峰之间,彻底决裂了。再也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几天来,她被软禁在这间屋子里,水米未进。小雯每天端着粥碗进来,又端着原封不动的粥碗出去。孙伯母带着妞妞来过两次,妞妞拍着门板喊“婉柔姐姐”,她坐在窗边没有应声。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她走出去的机会。

她知道这座别院已经被她逃走的事搅得人仰马翻,守卫虽然没有撤,但比之前更松懈了。何冲和萧羽峰每天在书房里商议军务,高娇进出频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追捕云子的事牵住了。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等下一个雨夜。

奉天城北,宫崎白山府邸。

灵堂里的香烛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漫过宫玲的画像。宫崎白山独自立在案前,心绪翻涌不休。他脑海里交替浮现两张面容——玲儿清冷的眉眼,樱子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庞。

他想起宫崎岩太郎那日所说的话——“玲子已经是你的过去了。人活着,要懂得珍惜眼前人。”也想起樱子对他讲过的那句——“我跟姐姐本就是一体,她即是我,我即是她。若是能留在你身边,就算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念着姐姐,我也心甘情愿。”

自从宫玲离世,支撑他走下去的只有复仇二字。每日刀光与算计填满了日夜,心底长久空着一块,无边无际的空洞,日夜啃噬着他。直到遇见樱子。

樱子教他练习日语,日日陪着他闲谈,性子温柔贴心,心思纯粹干净。那张和宫玲一模一样的容貌,总让他失神。可樱子和玲儿不一样——玲儿笑的时候,是收着的,像怕笑得太开了就会把那些她藏着的东西翻出来。樱子的笑是完全敞开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所有阳光都能涌进去。玲儿从来不跟他说自己怕,从来不跟他说自己累,从来不跟他说她想要什么。樱子会说。她会说“白山大哥你瘦了”,会说“你最近总坐到半夜,我担心你”,会说“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好好吃一顿饭”。那些话很轻,可落在他心里的时候,比任何军令都重。

和樱子相伴的这些时日,那份长久盘踞心底的空虚,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暗自思忖:这般好的姑娘,若是我再负了她,既对不起逝去的玲儿,也辜负了樱子一片真心。自己拼尽全力往上爬,从少尉走到大佐,所求的本就是护樱子安稳。若能娶她相守,未尝不是一种归宿,一份难得的幸福。

白山缓缓转过身,看向身侧的樱子。她正蹲在地上逗由琪玩,由琪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询问。宫崎白山看着她,眼底沉淀许久的纠结慢慢散去,声音沉稳:“樱子,我想通了。”

樱子站起来,由琪也跟着站起来,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她抬眸,眼里带着一丝忐忑:“白山大哥,想通什么了?”

“我决定娶你。”宫崎白山望着她,“你可愿意嫁给我?”

樱子猛地一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然后她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迅速汇聚成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急:“白山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不是因为姐姐才娶我的?”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她脸上那滴泪擦掉,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樱子,你姐姐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可你不是她。你教我念日语的时候,你蹲在地上逗由琪的时候,你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做红豆年糕的时候——那些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你,不是她。我分得清。”

樱子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又闷又急:“白山大哥!我愿意!我愿意!”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在笑,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扇被风吹开的窗。

白山抬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低声许诺:“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樱子埋在他肩头,轻轻摇头,笑意满溢:“白山大哥,你从来都没有让我受过委屈。”由琪摇着蓬松的尾巴,欢快地围着两人来回打转,汪汪叫了两声。樱子抬起头,看着小狗,眉眼弯弯:“你看,由琪也在替我们高兴呢。”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怀中的樱子,又抬眼望向画像里的玲儿。他在心里默默道:玲儿,我会一直记得你。可樱子是樱子,她不是你的影子。我会好好待她,护她一生平安。

稍后,二人一同去见宫崎岩太郎夫妇。樱子挽着白山的手臂,难掩喜悦,将这件事告知父母。宫崎岩太郎看着眼前二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浮起欣慰。“好,好啊。玲子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安心。”宫崎岩太郎缓缓开口。宫崎夫人眼眶微红,轻轻拍了拍樱子的手背:“我的好孩子,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宫崎白山对着二老深深躬身:“伯父,伯母,我向你们保证,此生定会善待樱子,护她一生平安。”

宫崎岩太郎站起来,走到宫崎白山面前。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宫崎白山肩头微微沉了一下。老人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白山,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穿什么衣裳,不看他打什么仗,看他身边的人怎么对他。樱子信你,我就信你。往后你好好待她,比什么都强。”

宫崎白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伯父,我记住了。”

樱子依偎在白山身侧,安静听着,嘴角一直挂着温柔的笑意。

九月二十四日,东北。

义勇军李海青部千人攻入昂昂溪,解除伪公安武装,震动哈尔滨日伪。消息传到关东军司令部的时候,武藤信义正在召开会议,布置对吉黑联军的围堵。宫崎白山坐在会议桌旁,听着参谋们汇报前线战况,手指在地图上的昂昂溪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李海青部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他站起来,用日语向武藤信义进言,“他们攻下昂昂溪之后,一定会继续往哈尔滨方向推进。我们只需要在沿途设伏,切断他们的退路,他们就会变成一支困在笼子里的孤军。”

武藤信义听完,微微颔首,对左右说了一句:“宫崎大佐的战术眼光,你们要多学着些。”

板垣征四郎坐在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司令官,国联那边有消息了。李顿调查团的报告,国联行政院依从日本要求推迟讨论。这意味着什么,在座各位应该都清楚——国联不会替东北出兵。他们只会开会、讨论、推迟。东北的事,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解决。”

武藤信义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清剿。义勇军打散一股是一股。关外的雪季快到了,他们在山里熬不过冬天。”

九月二十五日,伪满洲国在山海关设立营口海关分关,强行接管东北海关,掠夺东北关税。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田中隆吉正坐在那间隐蔽的洋楼里,把一份《满洲航空公司成立》的简报递给云子,让她记住关东军近期在航空侦察和密信传递方面的新部署。

九月二十六日,满洲航空公司成立。南满铁道联合日本住友财阀,把关东军的空中侦察和运输能力又往上提了一截。宫崎白山在奉天收到了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通报,他在会议桌前对着一众军官说了一句:“以后传信不用只靠人了。飞机比人快,也比人安全。可飞机抓不住藏在山里的人——那些人还得靠人去抓。”

同日,国联大会在日内瓦开幕。中日争端成为重要议题。消息传遍关内外,可真正在意的人不多——东北的仗还在打,义勇军还在山林里穿行,关东军的扫荡还在继续。那些在日内瓦的会议室里讨论的事,离这片黑土地太远了。

扬州码头。

江南风物温润,运河水波悠悠,两岸垂柳依依。时值秋日,满城桂香漫在空气里。沿河集市绵延数里,摊贩林立,竹筐里码着新鲜菱角、芡实,还有沿街点心铺飘出糕团香气。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摇橹,人声、摇橹声、商贩叫卖声揉在一处,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景致。可这份秀丽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押送云子的两名汉子押着她,穿过熙攘街市,一路走向赵府大宅。朱漆大门,高墙深院,门侧立着仆役。一行人踏入府内厅堂。

“赵老爷,廖小姐已经带回来了。”押送的汉子躬身禀报。

赵老爷抬抬手:“先把她带到后院暂候,我还有要事,要和这位太君单独谈。”

云子被押到后院。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垂着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茫然失神的模样。赵府的院子不大,可布局讲究,太湖石堆的假山旁边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一个声音是赵老爷的,带着讨好的笑;另一个声音说着一口生硬的中文,口音浓重,像是咬字时舌头放错了位置。

云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可她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那道生硬的中文里夹着几个日语音节——那个日本人没有注意到自己漏了母语。

赵老爷和那名日本人从厅堂里走出来,往院子方向走。赵老爷点头哈腰地引着路,嘴里说着“太君这边请,太君这边请”。那名日本军官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帽子压得很低,可云子一眼就看见了他衣襟内侧别着的那枚小徽章——关东军情报系统的暗记。

当那名日本军官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云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开口说了一句日语,声音不大,可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那是一句只有关东军情报系统内部人才听得懂的行话——通报身份、请求联络。赵老爷没听懂,旁边的仆役也没听懂。可那名日本军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赵老爷的肩膀,落在廊下那个穿着旧衣裳、头发蓬乱的年轻女子身上。

赵老爷察觉到异样,连忙打圆场:“太君,这是我给儿子娶的媳妇,小妮子不懂事,您别介意……”

日本军官没有理他。他盯着云子看了几息,然后抬手挥了一下:“你们先退下。”

赵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那名军官眼底的冷意,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仆役退到了前厅。院子里只剩下云子和那名日本军官。云子站起来,不再伪装,挺直脊背,目光稳稳落在那名军官身上。她开口便是一口流利地道的日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冷而清晰:“我是土肥原将军麾下情报人员,辗转流离,如今抵达扬州。”